003 换粮藏硫

后厨房养得公鸡早早地在那打鸣了，那时晨雾正漫过青砖墙。

沈昭宁睁开眼就再也睡不着了，三起命案悬在心上，她这一夜睡不安稳。

来大梁朝两年了，她孤军奋战两年了，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孤立无援。

但好端端地，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他能与她并肩作战吗？

她太想要一个战友了。

纵有寒霜封九野，尚留一萼立顾秋。

她轻叹一口气，想想还是起来干活算了。

沈昭宁倚在粮仓门边对账，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着月白半臂，衣襟处银线绣的流云纹随呼吸起伏，恍若真要将她送上九重天。

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稻穗钗，穗尖坠着的珍珠颗颗浑圆，映着朝阳在她瓷白的颈侧洒下细碎光斑。

"姑娘！前头闹起来了！"青杏提着裙摆跑来，惊起了檐下一群白腹山雀扑腾起来。

沈昭宁合上了账簿，腕间翡翠镯子匆忙间磕在松木门框上，发出了清越的响声。

朱漆大门外，粗布麻衣的妇人正举着镰刀乱挥："天杀的还我儿命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眼眶赤红如困兽。

沈昭宁瞥见燕照野单脚蹬着石狮底座，嘴里叼着根麦秸，玄色窄袖武服裹着劲瘦腰身，倒比门神还站得懒散。

显然他对眼前的威胁不屑一顾。

"这位婶子..."沈昭宁刚开口，妇人却突然暴起。

镰刀寒光闪过她鬓边时，燕照野旋身一踢，刀刃"当啷"没入老槐树。

他虎口被震得发麻，面上却笑得爽朗："好身手！婶子这招力劈华山，比那镖局的教头还利索。"

麻衣妇人没了武器，瘫坐在地上，哭诉起来“我家大郎死得冤呐，你们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带着他两个儿子，赖死在你们这，谁也别想好过。”

“这是阿牛的娘陈婶，那两个是他儿子。家中就这么几口人，过得是有些不易。”青杏在旁轻声提醒着沈昭宁。

李阿牛，第一起命案的死者，在农庄里负责收粮登记，发现时死于心悸。

沈昭宁记得隔日就让王管家去他家里报信，送抚恤金去了，怎眼下来闹事了？

沈昭宁往陈婶那走去，却被燕照野拦住“当心些，那妇人力气大得很。”

沈昭宁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燕照野的手臂。

过了那么久来闹事，无非是来要钱，钱能解决的难事，都算不得什么。

她扶起陈婶，温声道“婶子可是最近有了什么难处？”

陈婶停了哭泣，打量着沈昭宁，见她慈眉善目，态度温和，心也软了半分，拖着哭腔“阿牛死了，你们说他是心悸死的，但他平日里身体好得和牛似的，如何突发心悸！”

沈昭宁秀眉微蹙“不瞒婶子，我也有这般疑惑。但是找了两个仵作来验了，都说阿牛突发心悸。”

陈婶神色犹豫，半响才从衣襟暗袋里掏出了锭银子，放到沈昭宁手中“大郎上月得了一锭银子，他说是贵人赏的买命钱，他喝多了说的，我也没当回事。”

“哪曾想啊，这真成了买命钱了,呜...”陈婶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沈昭宁抚银的手一颤——这银子，是她上月兑给漕帮运粮船的押金。

“婶子，阿牛可还有些其他遗物？”

陈婶将孩童身上背着的包袱扯下，递给了沈昭宁“大郎走的那天，不知怎得回家换了身衣服，还千万叮嘱我，这衣服不能洗，日后有用。”

沈昭宁接过包袱，侧过头递了个眼神给青杏，青杏连忙拿了满满一袋银子过来。

陈婶推脱着不肯要沈昭宁给的银子，她已经收到过农庄给的抚恤金，来这里只想要个说法。

村里面关于阿牛的死，越说越离奇，说她儿子是贪了钱畏罪自杀的，她可不能忍，她儿从前是爱赌，但这两年，他改好了啊，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来，只求个真相，能堵悠悠众口。

“沈姑娘，之前的庄子给的钱，我们已经收下了。眼下真不是为了钱来的。只求个真相，村子里现在都说阿牛贪了钱畏罪自杀，说话难听，更有小儿青天白日就来扔些烂菜叶子，老婆子一把年纪就算了，但我这两个孙子，日后可如何生存呐。”说着陈婶红了眼眶，声音微微颤抖。

沈昭宁心下了然，更是坚定地将银子硬塞进陈婶的手里“婶子，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别再推脱了。阿牛的事情，我定给你个说法，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正午，日光刺破云层，虽是秋季，农庄偏厅也被日头照得暖洋洋的。

沈昭宁让人在偏厅中央摆了张桌子，她在桌子上将阿牛生前穿的褐衣慢慢摊了上去，又掏出她请人定制的水晶镜，就是现代的放大镜，机缘巧合下她得了数块水晶，请匠人打了放大镜、水晶杯。

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她举着水晶镜在衣服上反复查看，在袖口夹层发现了有异物，她拿了桌上的银镊从袖口夹层夹出了半块糯米纸来。

这或许就是阿牛不让他娘洗衣的原因？留了证据，想着有人替他伸冤？

沈昭宁将半块糯米纸浸在茶汤里，“漕”字红印逐渐浮在茶汤上，她猛地抬头，发钗珍珠擦过燕照野探来的下巴。

少年"嘶"地捂住下颌，眼里却漾着笑："沈姑娘这暗器功夫，倒比我家小妹砸沙包还准。"

他忽地俯身，松木混着汗水的热气扑在她耳后，盯着放大镜满眼惊奇"姑娘这水晶镜倒是精巧的很”，没等沈昭宁答复，他问道”是漕帮吗？这怎么和阿牛扯上关系？"

他没记错的话，阿牛是负责收粮登记的。

沈昭宁后撤半步，腰间禁步撞在案几上叮咚作响。

“阿牛负责收粮登记，也负责粮食出库登记。我有一批粮托漕帮去运，他们有交集很正常。只不过陈婶那锭银子上头还有我做的痕迹，那是我付给漕帮运粮的押金。阿牛为什么要收这钱？”难道阿牛和漕帮勾结，将她的粮给吞了？沈昭宁大脑飞速转着，这些线索犹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窗棂漏下的光斑映在沈昭宁侧脸，她的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影。

她思忖了一会，心下有了主意“随我去一趟晾谷场。”

沈昭宁立在晾谷场，秋风卷起她杏色披帛，露出腰间挂着的鎏金小算盘。

她蹲下身子，看着地上晾晒的黍粒，不由伸出指尖抚过新收的黍粒，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批粮怎有那么多砂石。

"沈姑娘！"燕照野的声音惊飞栖鸟。

他听从沈昭宁吩咐，扛着两麻袋陈粮从地窖钻出，发梢沾着蛛网，玄色衣襟大敞，汗珠顺着锁骨滑入深处"这批黍米怎的掺了砂石？"

沈昭宁的银剪划开麻袋，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她忽地扯过燕照野的手按在米堆里："燕护院可摸得出，这砂石是产自哪里？"

燕照野手背温热，一时发愣，顺着沈昭宁的手抓握米粒，粗粝指腹细细磨搓着米粒，喃喃道"像是幽州黑石滩的砾石。"

他低头时高马尾扫过她手背，"但混着些...硫磺？"

“硫磺？造火药用的硫磺？”沈昭宁眉头一跳，竟还有硫磺？！

燕照野低着头，用力嗅了嗅，在确认后朝着沈昭宁点头。

沈昭宁如墨的黛眉瞬间紧蹙，仿若春山凝愁。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贝齿在粉嫩的唇上留下浅浅痕迹，似在压抑内心的震惊与愤怒。

“换粮藏硫，怕是有人要蓄意挑起灾祸了。”

原以为只是阿牛和漕帮勾结，偷了部分粮，做假账而已。

现在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良久，她无意识紧握地双手才松开，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镇北军…… 危矣。”

燕照野闻言，原本冷峻的面庞瞬间变色，双眸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但仅仅一瞬，他便强行稳住心神，迅速恢复如常，唯有眼底那一抹焦急还未完全褪去。

一阵狂风猛地灌进晾谷场内，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可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沈姑娘为何有这般猜想，可否细细说来。”

他表面镇定，可微微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他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等待沈昭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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