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隔阂

我至今都不知道张家全那天在饭桌上所有的“高谈阔论”来源于哪里，但是那天所有人听到他的理论和规划的时候，一开始几乎都是不屑，但是随着张家全越说越多，越说越细，我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就连王区长的眼睛都渐渐的亮了起来。

张家全无论是从面相还是从学历都不是那种能让人觉得他是个商业方面天才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他所提出的这些规划和项目，也并不是多么多么云里雾里，遥不可及的东西，正相反，张家全用他几乎完全的白话文，告诉了在座的各位老板们，他们具体该怎么做，具体能够得到多少好处......

而这些当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各个行业的小老板们，想听的也正是这些最务实的信息。

多年以后我再一次回忆起张家全那天在饭桌上的侃侃而谈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一年的张家全到底有多厉害。

那天饭桌上最大的领导自然是王区长，但是他这个新开发的新区的区长，在市里的领导班子当中又真正的占据着多么重要的地位呢？有有着怎样的话语权呢？如果他真的有更好的办法，有更加可靠的人，他会屈尊降贵的跟眼前的这群黑不黑白不白的秃流氓一起探讨未来吗？

所以说从张家全到王区长再到在座的所有老板们，他们的生态位几乎都是一样的，用我们东北的一句老话讲就是半吊子，更加接地气的一句话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

他们肯定不是最底层的，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商人，更不是那些仕途暗淡的小科员，他们都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上则龙腾九天，下则跌入深渊，他们不怕失败，他们怕的是没有机会，他们都憋着一股劲，等着那个机会到来的时候拼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放手一搏，在黑道上混是如此，在官场上混亦是如此。

我那天清晰的记得在座的每一个陌生人他们聊的渐入佳境，尤其是王区长，几杯白酒下肚之后，他开始放下了自己的身份，拉着张家全的手说一定要带着大家搞好新区的建设，言语间满是对张家全的期许，谈话中也不停的提到张斌和陈嘉俊，看得出王区长对于张家全这个团伙调查的还是十分清楚的。

总的来说那天的饭吃的可以说非常顺利，张家全不仅用自己年轻的头脑和思维为在座的各位规划了一个十分可行的商业蓝图，而且也展示了自己的酒量，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喝多了，只有张家全还保持清醒，一个个的将在座的各位都送出了饭店，期间还故意露出了自己西装里面的病号服。

那天过后，王区长就算是半公开的支持张家全在新区的生意了，当时还年轻的我虽然并不知道这样的支持对于张家全乃至整个张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从那一刻起，张家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混混了。

那天唯一没有和张家全开心畅聊的人，是张斌，张斌全程都是那种商业化的假笑，事后我知道，张斌之所以能够出现在那天的饭局之上，除了他跟张家全的关系之外，更重要的是捅了张家全的那两个家伙是被张斌的同事抓住的。

龙哥给了张斌很多钱，求他能不能把那两个小子放出来，但是张斌始终不为所动，后来是张家全撤了案，陈嘉俊也对龙哥撤了诉，张斌才无奈的象征性的罚了款，然后将他们放了出来。

那天是我扶着张家全回到病房的，回去的时候其实并不算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是刚躺下没多久，张家全的那位美女主治医生便走了进来。

其实张家全并没有喝太多，不过他听到门口的声音，立刻就对着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也是立刻心领神会，还没等医生说话，我就立刻把食指放在了嘴上，然后又伸手指了指门外。

医生皱着眉，但看到在病床上装睡的张家全之后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和她走到门口，她便压低声音训斥我道：

“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许让他喝酒抽烟吗？”

我将手一摊，说：

“那是我大哥，他想干什么我哪拦得住啊！”

女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生气，而且是正在努力的压制自己的火气，我觉得好笑，这个女人看上去跟张家全差不多大，能够在这里担任主治医生，也算是年轻有为了，我有点八卦的问道：

“大夫，我大哥不就是外伤吗？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他伤的是肺！”医生喊道，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不清楚！”

“诶，大夫！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我问出这话之后，医生的脸猛地一红，然后她低着头愠怒道：

“你个小屁孩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走开了，抬了抬眉毛，心想得了，这事儿看来是十拿九稳了，于是回到病房，摇了摇张家全，他却真的已经熟睡了过去。

我看了看手机，仅仅不到八点，随即拨通了李研菲的电话：

“菲菲，我回来了，现在在医院，估计是没什么事儿了，要不我现在去找你？”

那天我想的很简单，一来是很想把那顿精彩的饭局讲给李研菲听，二来也是想要告诉她，她老爸的车终于可以重新跑起来了。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现在一切终于可以回归正轨了，我还是非常开心的，李研菲在电话那头轻声答应，我并未感觉不对，挂了电话便叫了车快速赶往。

刚见到李研菲的时候，我就看出了她脸色上的不对，自高考结束之后，李研菲的心情一直都非常不错，这是可以预判和理解的，虽然她学习成绩非常好，但是性格原因导致了她其实也非常不喜欢上学，现在毕业了，也算是解放了。

所以忽然看到她的脸色不好，我心里也是一沉，连忙问：

“菲菲，怎么了？”

“嗯......没事儿。”

“嘿！这是跟谁学的呢？怎么就没事儿了。”我故作恼怒，我们之间是很少有事情隐瞒的，十七八岁的年纪，恋爱谈的坦荡且热烈。

“我爸......”李研菲犹豫了几次，还是没能开的了口，最后说出她爸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立刻打断了她，说道：

“这个啊！你回去告诉叔叔！让他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龙哥已经答应叔叔在新区跑活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再管，而且还要亲自给叔叔道歉，今天我跟张家全一起去了饭局，你可能都想不到......”

我话音未落，李研菲却抬起头对我说：

“他之前从来没跟外面的人扯上过关系，前几天被龙哥扣了车，也自己找了一些人问过，原本以为是小事情，结果他找的那些人一听是新区的龙哥把他的车扣了，几乎全都找借口推辞了，我父亲虽然老实但也不傻，他后来去找了自己之前出租车公司的老板，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之后，也知道了张家全和你的事儿......”

我微微皱眉，说：“知道了又怎么了？”

“他不让我跟你们在一起走得太近，还说像是张家全和你还有张斌这样的人，以后......”

“为啥？我哥咋了？我哥是警察，我是律师，我大哥是商人......”我的嗓门拔高了不少。

如今想来，李研菲父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或者说不仅仅是有道理，他父亲的很多担忧在未来也的确成为了现实，但是当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其实那段时间我之所以忙前忙后对所有事情都那么上心，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件事跟李研菲的父亲有着直接关系，也算是想要在她爸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见我情绪激动起来，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酒气，李研菲不停的回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她急的眼眶发红，拉着我说：

“绍羽，绍羽！我们先走，我们慢慢说好吗？”

看着心爱之人这副表情，我虽然心中难受，但依然怒气未消，只是不再说话，我们一直走到了常去的公园附近，我坐在长椅上，李研菲则站在我对面，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蛋，缓缓说道：

“你爸觉得我们是黑社会，对吗？”

“不是的！”听到我这句话，李研菲明显急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她不停的摇头，蹲下身抱着我的双腿痛哭道：“不是的！不是的！”

现在回忆起来，满是对这个姑娘的怜悯和心疼，她刚刚高考结束，正是人生最迷茫的时候，好不容易遇到的那个无时无刻保护他的男孩，却和她的父亲，那个跟她一直相依为命的父亲产生了如此巨大的隔阂，那时候她的心里一定是无比害怕的。

只是我当时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冷静得要命，随后追问道：

“你也这么想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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