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上辰的春天是是一个模糊的季节，没几天，盛夏的蝉鸣就织出了瓦蓝的响晴。

这里的街道窄，出租车进不来。聂子知拎着箱子在街区里七拐八拐，终于在砸烂导航的前一秒，找到了那栋洋楼。

现在是太阳最烈的时间，整座城市像被裹在厚厚的塑料皮里，闷热得像在蒸馏。

箱子不轻，她走了快一公里，纱质的外衫粘着汗，紧紧地贴在她的手臂上。

刚刚结痂的伤口散发着难以忍受的瘙痒，像是有上百只蚂蚁在血管上爬，她强忍着把所有血痂都抠烂的冲动，敲响了面前那扇棕黑色的门。

“哎呀！”门内传来女人的惊呼，然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啦来啦！”开门的是一位奶奶，七十多岁的样子，灰白的短发卷卷的，看上去保养的很好。

女孩穿着宽松的灰裤，修身的白短袖，套着一件休闲的薄荷绿衬衫，站在门外乖巧地笑：“您好，我是聂子知。”

“好好好，”吴太太笑着接过她的箱子，探着身向她身后看：“哎？小忱呢，我让他去机场接你，你们没碰到吗？”

？

聂子知卡壳的功夫，身后的卧室门吱呀一声。

一个睡眼朦胧的男生懒懒地靠在门框上。

六目相对。

……

接着是一声怒吼：“施忱，我不是让你去接人吗！”

当事人施忱一脸困倦，费劲地掀了掀眼皮。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冷，在汗气翻涌的夏日，像一片清爽的薄荷。

施薄荷面无表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像是要驱散梦境。

客厅向阳，聂子知甚至能看见他白皙的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哦，”他垂下头，几缕细碎的黑发散在他的额前。

“忘了。”

……

回想刚刚自己在茫茫烈日下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聂子知很想把导航拍他脸上。

吴奶奶在一旁气得就要上手：“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忘了？

他很贴心地解释：“刚刚在睡觉，没听见消息。”

“耳朵没用就割下来，剁了还能做道凉拌。”

……

好一个含蓄但有力的讽刺。

怕老人家真把那个刚睡醒脑袋雕成花摆盘，她赶忙走上前，挽住老人的胳膊。

“奶奶，”温柔小意的话憋了一半，罪魁祸首却无比松弛地抓了把头发，像是不想听她善解人意的客套，转身进了门。

？

？？

还挑衅她？

看着吴奶奶在一旁已经开始拽拖鞋了。

她默念三遍小不忍何以乱大谋，然后声音软软地转移了老人的注意力。

女孩的乖巧和男生的叛逆形成鲜明对比。吴奶奶一边一拍脑袋，唠叨着自己真是一天到晚被气糊涂了，一边赶紧拉着聂子知向房间走去。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家具一应俱全，淡绿色的窗帘随风飘动，给人一种安宁的温暖。

推开窗户，一颗高大的梧桐矗立在外，草绿色的树叶，间隙里透下细碎而热烈的阳光，如同晴日里反光的琉璃。

“咚咚。”

门被敲响了两声。

刚刚那位睡眼惺忪的老神仙正没骨头似的靠在墙边。

聂子知扶着门框：“有事？”

神仙没说话，仿佛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女孩表情真挚地询问：“你不会还打算让我请你进去坐吧？”

……

神仙挑挑眉，妥协了，然后从身后掏出一摞书。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哑：“专门给你的。”

“什么？”

“暑假作业。”

……

他又耐着性子解释一句：“附中的。”

上大附中是她将要转去的学校。

聂子知很礼貌：“谢谢，不用了。”

施忱低下头，像是笑了下。

聂子知只当这人是被扰了清梦闲的肾疼来恶心她一把。

她承认他成功了，刚想关门，就听见男生清润慵懒的嗓音：“完不成的话会在教室外面罚站一天。”

……

聂子知心中震惊又恶寒：“我人还没报道呢。”

“那你可以申请站在教室里面。”

……

聂子知吐出一口气，不打算再和他跟神经病似的扯皮：“我写了你写什么？”

“嗯？”施忱没反应过来。

聂子知也抱起手臂往墙上一靠，把对面人气定神闲的欠儿样学了个十成十。

“我说，这些“专门给我”的作业我都写了，那你呢？别给我编什么放假前老师专程托付你交给我，那时候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转校。”

……

“你想骗我帮你写？”

“还是无偿？”

聂子知笑了：“我看起来像傻逼？”

感觉到自己的质问有点冲，想着以和为贵是人类一大美好品德，她换了种问法：“还是你是个傻逼？”

……

两人面对着面，离得很近，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聂子知看面前的人的眸光动了动，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

她再次酝酿了一下，打算再接再厉争取把对方骂回去，就听见对面人收起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气质，那一瞬间，她甚至诡异地在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丝腼腆。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其实不写也行。”

“其实我……”

“助人为乐舍身取义只想成为新时代好雷锋。”聂子知面无表情地噎回去。

她指向楼梯，想了想，还是把“赶紧滚蛋”这句尖锐的话咽回去，

“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

想了想毫不犹豫继续补刀：“而且我看你的作业不像是写了的样子。”

“抓紧时间吧。”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位脑子疑似被驴踢的作业童子，聂子知一边感叹“早就听说上辰内卷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把一正常人折腾得精神状态这么美丽”，一边把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一直收拾到晚上，她又和楼下那位精神状态美丽的正常人陪吴奶奶吃了晚饭。

吴奶奶是这栋洋楼的房东，丈夫去世后就把空着的房间租了出去。租房的事是子贞那边帮忙联系的，而施忱的父母似乎与吴奶奶相熟，由于常年出差，就把儿子寄存在这里。

为了让这位容易操心的老人家放心，聂子知做足了开朗热情的样子，拉着施忱展现了好一场新时代青年友谊大交融大和谐。

老人家被哄的心花怒放，拉着聂子知的手一聊聊到十点，终于熬得眼睛都睁不开，才乐呵呵地睡觉去了。

盛夏的半夜万籁俱静，只有蝉鸣依旧，像一位位不惧孤独的演奏家。

聂子知轻手轻脚地把餐桌上吃净的果盘收拾起来，又拿起抹布把桌面上的油渍擦干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回过头，施忱靠着门框，他站在姜黄色的灯光下，鸦羽一般的睫毛在脸上透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她把抹布叠起来。

身后的人动了动，似乎离她近了些：“我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她也懒得细究。

“是吗？”聂子知敷衍道，头也不回地上楼。

“我睡了，晚安。”

楼下的人没动，立体的五官隐在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伴着昏暗的灯光，聂子知感到一阵诡异。

她张了张嘴，体贴地劝道：“别站着了，赶紧去睡吧。”

施忱抬头看她。

“要不一会儿奶奶起来，还以为哪家的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了。”

施贞子：“……”

房间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抬头就看见书桌上一摞书。

聂子知很好奇，好奇地走过去，好奇地翻开一看。

《暑期超车不松懈-压轴几何突突练》

……

《物理原来这么简单！-经典题型深入浅出》

……………

《语文选择十年真题集-手感好，我也好！》

……………………

旁边放了张浅蓝的便签：这些不是我的作业。我在书店里又挑了几本辅导书，都很适合你，当作见面礼，可以温故知新，祝你在开学考一举夺魁。 施忱留

……

日尼玛，施忱。

等等，

她低下头。

开学考三个字潇洒又冰冷。

看来真有开学考。

……

她吐出一口气，胡乱想着先生能不能看在她任务这么多的份上，开学考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唉。

我日尼玛，上大附中。

聂子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除非因为任务熬到凌晨三四点，早上六点她就会被生物钟强制唤醒。

聂子知走下楼，灌了杯咖啡，然后被站在客厅里的施忱吓了一跳。

施忱问：“出去吗？一起。”

聂子知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又有病。

她礼貌道：“不了，我要去晨跑。”

……

对面的人顿了顿：“我也是去晨跑。”

聂子知问：“十公里你跑多久？”

施忱想了想：“一个多小时？”

聂子知摇摇头：“那算了。”

“？”

“我早上没有散步的习惯。”

……

十公里跑完用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差十分钟七点，聂子知回屋冲了个澡，先生没提，她也不敢把这次考试当儿戏。正打算趁着没任务把那些天杀的练习册做了，擦着头发，门被敲响。

来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黑色的瞳孔像是点缀着浅浅的星光，额头上还覆着一层薄汗。

聂子知打招呼：“你散步回来了？”

……

面前人没说话，气息有点急，他笔挺地站着，注视着她的眼睛。

聂子知感到一阵诡异，眼皮开始突突跳。

来人脸色很冷，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动手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其实我突然觉得，十公里跑一个多小时也还可…”

施忱突然弯下腰，从墙后面拿出了一大束郁金香，单手举到她面前。

……

聂子知脑子里条件反射：好装逼啊一大早送花哪家花店老板这么早起…

等等。

送什么？

送给谁？

她僵硬地抬起脑袋。

就听见面前人嗓音淡淡的，却格外认真。

“聂子知同学，我是施忱。那天你敲开洋楼的大门，阳光落在你明媚的脸上，像是一层温柔的轻纱。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山峦，拨开迷蒙的晨雾，环抱了这世间的朗朗清风。你的眼睛这么美，如同玫瑰的凝露，山间的百合，仲夏的明月。此后，你在我心中，便代替了盛夏的太阳。自从遇见你，我才意识到，喜欢上一个人是如此轻而易举。”

死寂的沉默。

施忱的表情没变，继续道：“我喜欢你，聂子知同学。我知道这句话对你来说很突然，但这一次我希望这次是我向你走来。”

“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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