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镜

“小生胡秋，久仰女侠大名，今日多谢相救！”

女侠挑了挑眉。“你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不知晓？许茗女侠近年来在平阳府一带行侠仗义，单是救过的人，已能并肩而立，绕城墙两周半了。”

“……绕的是哪个城墙？”许茗想了想，平阳府下辖诸县似乎鲜有城墙，即便是有那种能让一群人围站一排的，若真有人那么做了，只会被当成不法之徒，轻则警告驱逐，重则抓入大牢。

“……”名为胡秋的少年愣住了。心想，不愧是仰慕已久的女侠，关注点都与常人如此不同。

“你如果没事了，就离开此地吧，天快黑了。”许茗转身就要离开，不给胡秋继续搭话的机会。

胡秋一看女侠要走，急忙提起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边追着一边说道：“女侠，那个……我本是赶路去平阳府以北的一座城镇看望家亲，却不想被那伙强盗截住，耽误了行程，又受了点伤……”话说到这儿就停下了，紧张地看着回过身来的许茗。

“那跟着我，不过别想对我做什么，否则……”许茗带着威胁的味道说。不是她过分谨慎，而是确实有过这样的先例，仇家派人假扮受欺凌的弱者，在被她救下后趁机出手，欲对她不利。自那以后，许茗对一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人和事，也多了几分警惕。

胡秋闻言脸一红，忙说哪敢哪敢。丝毫没有注意到许茗和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二人并排前行，许茗带着胡秋离开小路，走进一片竹林。

此时已接近傍晚，阳光在竹林的另一侧，竹林细密，二人所在的这边就显得有些阴森。胡秋四下张望，只怕又遇到什么危险。但他见许茗轻车熟路，领着他不断穿行，也便心安了许多。

“下雨了。”许茗突然开口。

胡秋看了看天空，也没有感觉到雨点打在身上。但细听之下，的确有击打声从上方传来。周围也有躲雨的雀鸦飞至低空，或休憩在竹叶上。

随后他发现，原来是竹林密集，竹叶交错之下挡住了大部分雨点，才使得一般的小雨无法穿透而下。但若雨下大了，还是会被淋到。

所以胡秋拿出一把伞，撑在他和许茗上方。二人的距离也因此拉近了许多。

周围雀鸦惊动，远离了二人周遭。

又走了几步。噌——许茗突然抽出一把刀。

“女、女侠……”胡秋吓坏了，以为女侠不喜欢他这么做。但下一瞬，许茗骤然腾身，飞向了竹林的高处。

刀剑锵锵声响起，只用了一刹那，许茗又飞回胡秋身旁。

“有刺客，解决了。”

“……”胡秋已经不敢出声，甚至大气不敢喘一下。看许茗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也只能继续跟随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女侠前行。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许茗的声音有些冰冷。

“我害怕。”胡秋的声音更冷。如果没有她，在这个夜黑风高的雨夜，他一介书生就是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只能含冤沉雪。

许茗这才想起，身边这位只是个战斗力可能都不如一只鸡的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竟敢靠自己这么近……要知道，就连江湖上那些刀口舔血的猛汉，也不敢近她三尺之内。这样想想，竟有些奇妙。

这一想，许茗的人生就此转折。

……

许茗的居所立着一面铜镜。装饰华丽，如果卖掉，可以换不少钱。但她一直存着，即便几乎没有用过。

但这天，胡秋随口说了句“女侠，你若能精心打扮一下自己，即便是与人搏杀，也会很美的吧”，竟让她有了照照这面铜镜，好好装扮一番的冲动。

自那以后，铜镜便如魔镜，时刻勾引着她宠幸，后来搬家的时候也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

但她还是没有打扮过自己，毕竟是要闯荡江湖之人，哪有那么多闲心思。

直到那一次，她在平阳府的秀才榜上看到了胡秋的名字，又看到了一身锦裳的他，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应该换身衣服，买些饰品，认真打扮一下自己了。或许是来自血液中的本能，这才是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铜镜被从柴房搬到了卧房。

铜镜上积落的灰尘被擦拭一空。

铜镜有了同伴，是一面便携的小铜镜。

许茗开始呵护她的铜镜，也开始呵护她自己。过了一年，她已不再是那个空有一身武力的许女侠。

有一次，许茗许久未归，再回来时，气质也变化了。不久后，铜镜又搬到一间更大的卧房里，盖上了红布。

不知过了多久……

红布掀开，出现在镜前的她显得有些憔悴。铜镜不知何时带了些裂痕，所处的房间也不是先前的房间了。

她如从前那样，精心上妆，打扮了自己。

铜镜没有经历她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却经历了最后一段时光。

……

最后的最后，一位少年找到了这里，带着某个无良青年的死讯。

他就是带领她来到铜镜面前的人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铜镜面前，她在他身后。

院子一侧有一口井，但不知为何，她没有选择在那里结束她的生命，或许是为了不让铜镜损坏，更要倒在铜镜的注视中。

但铜镜还是有了裂痕。爬满整个镜面，纹理触目惊心，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许茗，出生于大明王朝的盛世，也是乱世。一生短暂飘摇，武力一绝，曾在江湖之中广为传颂。在这裂镜面前，她最后一次使出自己的功力，破空挥拳而出。

少年的身影愈加虚幻，最后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的选择。也是命运的选择。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执意带你来，也只是因为放不下……”

“你去吧，在新的世界，有新的人，新的生活等着你。不必再问你是谁，在那个世界，活着有更多的意义。”

“再见……”

许茗的身形也消失了。最后一刻，她的脖颈处似乎闪过一道紫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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