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龙城寨的暮色

1980年1月，香江。

九龙片场的钨丝灯在细雨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凌之飞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指节上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他蹲在铁皮棚架下，看着场务把木质道具箱推进仓库，木箱边缘的铁钉在黄昏里泛着冷光。

"阿飞！威亚组缺人！"场记老周踩着水洼跑来，塑料雨披下露出半截发黄的的确良衬衫。

凌之飞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拍《师弟出马》时，在片场摔断的腿骨，现在到底落了病根。他接过浸透机油的钢丝绳，瞥见二号棚门口停着的银色平治，那是监制陈自强的新车。 钢丝绳在掌心勒出深痕时，他听见导演张彻标志性的怒喝："替身再摔一次！血包没爆开！"

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武师阿虎像破麻袋般砸在垫了纸箱的混凝土地面。凌之飞数着空中转体的圈数——少转了半圈，明天早报的娱乐版又要登启事。        收工钟响过三遍，凌之飞在更衣室铁柜前褪下浸透汗水的戏服。镜子右下角贴着半年前的《电影双周刊》，封面是刚凭《碧血黄花》崭露头角的林青霞，台湾来的女学生裹在月白旗袍里，眼底却凝着寒潭。他把发霉的杂志撕下来时，发现背面印着新艺城成立的消息。

"听说徐克在招动作指导。"道具组的老梁叼着红双喜，烟雾里露出金牙，"阿飞你读过夜校，不去试试？"铁柜门砰地合上，震落几片绿漆。凌之飞望着镜中自己肩胛上的青龙刺青，那是十七岁跟武行拜师时纹的，现在龙尾已经褪成青灰色。 庙街的霓虹灯在细雨中洇成色块，凌之飞绕过卖艇仔粥的推车，拐进重庆大厦背面的录像带店。老板阿坤正往纸箱上盖"少儿不宜"的蓝章，"飞哥，你要的《教父》翻录带到了。

"电视机里闪过钟迪生钟表拍的广告，女主她戴钻石腕表的皓腕划过屏幕时，凌之飞正把湿漉漉的工装裤搭在生锈的铁丝上。 阁楼窗外的晾衣绳横贯天井，对面唐楼传来粤剧《帝女花》的唱词。

凌之飞翻开《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间夹着去年在清水湾片场捡的分镜草图。铅笔痕迹里有个持剑女子的侧影，很像某期《明报周刊》上林青霞的剧照。他突然听见楼下的急刹声，三个古惑仔拎着棒球棍冲进录像带店。 玻璃碎裂声混着阿坤的惨叫传来时，凌之飞已经摸到床底的铁扳手。

楼梯吱呀作响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油麻地警署看到的告示：新界牛头角发生三起录像带店纵火案。脚步声逼近门前时，他扯下晾在窗边的工装裤，牛仔布料浸了雨水沉甸甸的。

第一个黄毛踹开门时，凌之飞甩出的湿裤子正糊在他脸上。铁扳手敲在第二人膝弯的力道，精确得就像武行师傅教的套招。第三人举起的棒球棍凝在半空，凌之飞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向九点十五分，窗外突然爆开警笛的锐响。 警车顶灯的红光在天花板上流转时，凌之飞坐在录影店废墟里给阿坤包扎额头。

穿皮夹克的督察捡起烧焦的《少林搭棚大师》录像带盒，"最近有几家店不肯交保护费。"凌之飞注意到警车后座戴着墨镜的男人，那人颈侧纹着和胜和的莲花图腾。

次日清晨，凌之飞在邵氏片场见到陈自强时，监制正在训斥弄脏戏服的场务。他掏出昨夜画的分镜图，潮湿的图纸在晨风里微微发皱。"陈监制，我设计了个雨中追车戏，替身可以从天台..."话没说完，陈自强口袋里的摩托罗拉突然响起。 "现在准备开片新项目......好的，我现在马上过去。"陈自强转身要走，又回头打量凌之飞，"你刚才说什么？"

"陈监制，我设计了个雨中追车戏，替身可以从天台...”。“好了，好了，现在我准备去参加项目会，赶时间，以后再讲。”

凌之飞望着监制匆匆离去的背影，掌心在裤缝上蹭掉汗渍。道具组正在搬运仿制的九龙城寨牌坊，木料新刷的朱漆红得刺眼。他弯腰捡起掉落的铆钉时，听见远处传来飞机掠过低空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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