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下不太平（四）

天刚蒙蒙亮，向荣走出营帐，突然惊觉太平军营地早已人去楼空，慌扯着嗓子吩咐刘长清、余万清等人，不好，太平军跑了，赶紧追。5月22日，太平军的洪流滚滚自南而来，兴安县太爷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太平军兵不血刃占兴安县。随后继续北上，本来打算借道全州由湘江进入湖南。结果，在经过全州的时候，守城的清军看见一大群人簇拥着黄色桥子经过，手里痒痒开了几炮，好巧不巧，把坐轿子里面的南王冯云山炸成重伤。这事惹怒了东王杨秀清，太平军先头部队掉头围攻全州，知州曹燮培血书求援。坐拥七千余兵勇的清军将领刘、余等人胆小的很，看着太平军攻势凌厉，将士悍不畏死，一个个都不敢赴援，坐看全州苦苦支撑。6月3日，罗大纲利用地雷炸塌城墙，拿下全州，杀知州曹燮培、参将等官吏地主一千数百余人，因功升总制。6月5日，太平军退出全州，全军继续北上，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湖南地界。咸丰皇帝震惊，急招各路兵马让他们四路尾追堵截，提督鲍起豹坐镇湖南永州，总兵孙应照防守湘桂交界的黄沙河，提督余万清赶赴湖南道州堵截，刚当上提督的和春率七千清军扼守全州城北十五里的太平埔，“首当贼冲”，刘长清等部清军继续尾追。意图十分明显——不要让他们拿下长沙，长沙刚刚才兴修防御工事。时值湘水盛涨，顺流之下，三日便可达长沙，太平军原计划是沿着湘江水陆并进，直取长沙。全州之战下来，杨秀清觉得时间不能再耽误了，坚持要求，全军乘船，兵贵神速，顺江而下，在长沙还未建好防线前拿下长沙。可一个人把这个想法变成了泡影，甚至改变了此后太平天国的走向。此人就是前期撂担子走人，同时也是湘军的创始人——江忠源。因为后面的故事跟他有关系，我们不妨提一下他。前期因为将帅不和，江忠源撂担子不干回家了。但他在家也没闲着，继续发展他的团练武装，因为他家湖南新宁县与桂林接壤。太平军及各地义军起事，他预感到天下大乱将起。得知太平军进攻桂林，他又迅速组建了一支队伍奔赴桂林，在桂林城外牵制太平军，为桂林防御阻击战作了不少的贡献。等到太平军撤围北上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太平军可能要去全州。而乌兰泰一死，他得以能独领一军迅速超过刘长清等部北上全州，企图切断太平军北上的道路。好在太平军打全州耗了整整11天，也让江忠源有时间为选地方打伏击战做准备。客观的说，向荣、乌兰泰、江忠源等是清军当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认认真真干剿匪事业的人。

全州城北十五里有一处地方——蓑衣渡，这里河床狭窄，距离稍远的一点叫水塘湾，江水浅，滩头多，左右不过百米，西岸狮子岭又是茂密山林，是个打伏击的绝佳位置。江忠源看了看，就是它了。随即命令士兵就地伐木取材，钉塞河道，又在西岸高处茂密丛林中埋伏数十门大炮。由于自己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只剩下东边滩涂没人防，他立刻派人去联系太平埔的和春，希望他能在河东扎营，但是和春刚上位提督，可是正规军，听你一个团练的命令，有点不太符合人设，没去。但他又怕上面怪罪下来，磨磨蹭蹭，选来选去，终于派了不是自己管辖的张国梁部前去东岸防堵，但战争此刻已经打响。

6月5日，太平军200多艘满载军属和辎重的战船，顺着湘江浩浩荡荡驶过蓑衣渡口，到水塘湾过险滩时发现河道已经被堵，船只无法前行遂密集江面，埋伏在西岸的江忠源抓住机会猛烈开炮，太平军措手不及，乱成一团的船只横亘江面，陆路的太平军迅速靠拢，抢占河岸阵地，仓卒还击。6月6日，张国梁率领清军赶到蓑衣渡，但太平军皆死战不退，清军无法靠近。6月7日，太平军领导人见航道无法疏通，且军民死伤惨重的情况下，不得不弃船登岸，在东岸集合队伍，9日攻永州，因提督提督鲍起豹早有准备，不克，放弃奔道州而去。提督余万清弃城不守，太平军12日占领道州。

蓑衣渡之战虽然不是太平军失败的起点，对战局也没有起到决定性的影响，当然如果和春能早早在河东扎营驻防，结果也不可知。但是此战的影响却是极为重大的，一是它对太平军造成的损失极为惨重，可以说是船只尽毁，辎重尽失，数千精锐的广西老兵战死，伤亡不可谓不惨重，南王冯云山也在此次战役中阵亡（另说是过全州时，本来是打算绕城走的，结果冯云山被炮打中，太平军气不过，执意要为南王报仇，愣是猛攻全州）。可以说是遭遇自太平军成军以来未有之惨败。二是它迫使原先取永州顺流而下，直取长沙的计划落空，也让清军有所喘息，让后续长沙攻坚战打的异常艰难。

冯云山和洪秀全自幼就是同乡，简单的说就是隔壁村的，自小在一所私塾读书念字，志气相投，感情甚笃。最早建立拜上帝会革命组织的是他，金田起义后，制度、法律、历法和讨清檄文都是冯云山一手操办的，杨秀清等人并不识字，他被认为是少有的战略家，也是太平军的定海神针。他最早提醒洪秀全注意杨秀清这个人，他认为杨秀清这个人会带兵打仗，但盲目自大，完全不把天王放眼里，担心日后功高盖主，恐怕会生异心。不幸的是，这些话后来被一一验证。

发小挂了，洪秀全有些动摇了，太平军大部分都是广西人，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于是想着要不大家散伙吧，反正永安，全州潇洒也潇洒过了。不行就回家，洪秀全跟石达开道。但杨秀清坚决不同意，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只能继续往前冲了，“已骑虎背，岂容复有顾恋？今日上策，莫如舍粤不顾，直前冲击。循江而东，略城堡、舍要害、专意金陵、据为根本。然后遣将四出，纷扰南北。即不成事，黄河以南，我可有之。”于是他又假借天父下凡，使得建都江宁（南京）的构想得到与会同伙的赞成。

湖南是银、铅、铜、煤矿的重要产区，这里有很多的挖煤开矿的工人，矿工的生活极为贫困，因此，当宣传人人平等，共享太平的小册子传到他们手上时，这伙人蜂拥而起，纷纷加入太平军。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喜出望外，本来以为到了湖南会更加困难，没有想到革命的星星之火，在湖南已成燎原之势。特别是杨秀清，当初在攻打省城桂林的时候，就深感需要建立一支专门攻城的部队，由于当时技术兵种有限，始终不能成行。现在到好，在道州休整期限，得群众三万，其中数千名为挖煤开矿的工人，杨秀清觉得天助我也。遂把这些技术兵种单独建制，号土营，从而建立起了现代意义上的工兵部队。这只工兵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挖地道，埋地雷，炸城堡和掘壕筑垒等，即著名的“穴地攻城”。

8月17日，太平军出道州，在湖南天地会的协助下，攻占郴州，郴州位置重要性不言而喻，向东可达江西赣州，往南是广东韶光，往北就是衡阳、长沙。

在彬州，他们干了一件蠢事，捣毁了历史悠久的学宫以及供奉孔子的文庙。尽管太平军信上帝，视儒家文化为清妖的帮凶，必须予以打倒。但是，孔子在中国知识分子眼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一行为直接将中国当时的知识分子阶层推到了革命的对立面，也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像冯云山这样的秀才加入到太平军的队伍里来了。

冯云山还在，肯定会阻止这帮农民兄弟，只是他已经不在了。没有秀才领导的农民的革命注定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敌人不止在城外，还在他们自己心中，而没有农民兄弟的秀才革命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他们没有武力。教员同志曾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写道：“还有数量不少的游民无产者，他们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和失去了工作机会的手工业者，他们是人类生活中最不安定者。......这一批人很能勇敢奋斗，但有很强的破坏性，如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只可惜，唯一能够引导的冯云山挂了。

驻扎在彬州的太平军打探到长沙守军不过万，新到任的巡抚张亮基还在路上，觉得机会来了，于是西王萧朝贵带着总制李开芳，御林侍卫林凤祥两人，以2千精兵为先锋，绕过清军驻扎的衡阳，在数百名彬州天地会众的向导下从东面奔袭长沙。他们取道湘江东岸的山间僻径，星夜兼程。8月22日克永兴，8月31日下安仁，9月1日占攸县，9月2日破茶陵，9月5日取醴陵，9月8日在石马埔破清军，获得大量军资枪炮。9月11日，抵达长沙城南，驻扎妙高峰、鳌山庙等险要处。9月12日，部队即向长沙发动进攻，萧朝贵在妙高峰探查敌情，并指挥太平军炮击长沙城，清军从魁星楼开炮还击，萧朝贵中弹，不治身亡。日后成长为北伐军主帅的林凤祥此时镇定自若，就像是没事一样，接着指挥军队不要停，给我继续进攻，另一方面秘密派兵回报郴州。清军提督鲍起豹吓怕了，赶紧把城隍庙的塑像搬到城头，祈求神灵保佑。看样子优秀的人在哪里都有优秀的范。

消息传来，洪秀全无语了，他本来是想及时赶上去增援的，结果杨秀清说，西王这个人勇悍，有点小困难，受点小挫折没事，我们只需要在郴州静静等待胜利的消息即可。我的妈吖，你带2000精兵孤军突进，你去打省城试试。从这里可以看出，第一，萧朝贵是个猛将，区区2000人就敢攻打省会长沙城，这不比一个独立团就敢打平安县城的李云龙更猛？！这自信真不是盖的，就连后期李开芳被俘的时候也说，太平天国里面最厉害的只有萧朝贵跟石达开，如果还要在这两人当中选一个，那非南王莫属。。第二，杨秀清对萧朝贵有意见，这都好理解。首义六王中，洪秀全属于精神领袖，杨秀清属于军政***，韦昌辉属于天使投资人，萧朝贵和石达开是军事指挥官的角色，本来冯云山是那种顾全大局的战略家兼谋臣角色，但现在冯云山不在了，能牵制杨秀清的也就只剩下能替“天兄”代言的妹夫萧朝贵了。不少太平军的将士都信天父天兄代言，杨是天父代言、萧是天兄代言。但是独萧朝贵知道这是个骗人的把戏，可以说萧朝贵很聪明，他从杨秀清第一次替天父代言就知道这是个骗人的，但这玩意很有用，于是他也有样学样。至于洪秀全信不信，他两不知道，但是玩这套把戏的人只有他两，懂得都懂。现在萧朝贵又死了，有人说是杨秀清故意不派兵支援才害死他的，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此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挡的了杨秀清了。

1852年10月13日，太平军主力抵达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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