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众多的农村娃一样，苏晓晨上这个学着实不容易，父母劳苦半生供他上学，早就透支了体力，母亲已经落下了腿病，姐姐也早早辍学务农。但最要命的是晓晨感觉自己不争气，虽然也很努力，但成绩一直不理想，这让他一直有一种负罪感，今年的高考成绩还400分不到，离专科线还差2分，这更加剧了他心中的迷茫和难过。为了不再拖垮这个烂包的家，他便萌生了放弃复读，外出打工的念想。

当然这并不只是为了挣得几件体面的衣服，也不是为了几瓶能散着香味的头油，心底的那份虚荣早让现实埋进了记忆。单是父母每天的愁容合着破烂的家境，在苏晓晨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波澜，打工算什么，靠的是力气挣钱养家，不偷不抢不丢人，苏晓晨这样安慰自己。

从父母的房间出来，苏晓晨静静的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心中无限惆怅，听到父亲的叹息和母亲的哭泣，他知道自己如愿了，只不过是如此的悲凉，想到这，苏晓程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惨笑。

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床，天色微亮，依稀看见门口老槐树上几只喜鹊上下雀跃，本是家里来客或是对美好生活的寄托，此刻在苏晓晨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像落败的斗鸡，耷拉着脑袋站在院子中间，仔细打量每一间几乎和父母年龄相仿，且快要坍塌的的土坯房屋、几片土块垒砌的用木板作屋顶的狗窝、草场边梨树下栓着的黑驴依旧摇着尾巴……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父母早已上地了，空落落的院子里，微风吹动几片枯叶打着转儿，苏晓晨拿起扫帚，仔细将整个院落扫了一遍，这活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本不算什么，但自从上了初中后，就很少干任何农活，主要是父母担心影响学习。缓缓拿起昨晚上准备好的行李（其实就是几件满是补丁的衣服和一床泛黄的被子），轻轻关上家门，苏晓晨决然朝村口走去。

过了一条青石路，就到了两洼水泉处，小的供人做饭食用，大的一处则用于牲畜饮水和人洗衣。黄土高原的庄稼人知道水的金贵，多少年来，小泉处一直保持原生态的模样，小孩不去玩水，连牲口都会绕着走，而大泉处是孩子们的乐园，冬天滑冰、打木牛，夏天玩泥巴、捞蝌蚪、捉蜻蜓。女人们则围着泉水洗衣服、拉家常。此刻泉水泛着微微鳞波，温润的像少女的脸庞，守候在她周围的柳树也舒展着枝叶安逸地享受着泉水的滋养。

昔日求学的雄心壮志与今日落魄单为生计而揽工还是在苏晓晨的心里形成鲜明对比，他无心触及周围的一切，只是背着行李，像逃荒者、又似做贼，匆匆出了村庄，心里给自己寻找一个理由，因为去县城的车在十里开外的乡镇府所在地。

或许是担心错过汽车，苏晓晨几乎一路小跑。脚下的这条路，洒下了他初中三年的脚印，只不过昔日是背着书包，而今却是行李，人生啊，就是用时间不断堆积和冲刷起来的成长留刻与变化积淀。

到了乡政府门口，汽车还没有来，怕遇见熟人，苏晓晨索性蹲下身子，尽量低着头，一手扶着后背的行李，另一只手则无章扒拉着地上的石子，这时飘来山涧西北汉子雄厚的的男高音：

“亲亲我的儿郎离家门，爹娘为你纳鞋作行装，冬日莫忘添衣裳；亲亲我的儿郎赴西口，父母替你烧汤充饥肠，途险路远报安康。”

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划破依然静寂的农村乡道，远处依稀闪烁出现两束昏黄的灯光，苏晓晨强忍着泪水在眼眶打转，摸了摸缝在裤子里面的口袋，那是母亲连夜为他缝制防贼的，里面装着二十元钱，五元的两张，一元的六张，还有五角、一角的加起来的四元，这是昨晚父亲给他的路费，已经不少了，因为这几乎是当前家里所有的积蓄。

汽车缓缓启动掉头，拖着尾气冲起的地面尘土，苏晓晨蓦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榆树下，父亲扶着母亲，默默为自己送行。那一刻苏晓晨的心底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肿胀的双眼又是一片朦胧，别了我的亲人、别了我的水泉、别了我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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