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说谢谢，这有什么难的

中午的伙食较早餐略有改善，白菜叶夹杂萝卜片，汤里还漂着油花，若仔细寻找，还能觅得一两片颤颤悠悠的大肉片子，依然泡着铅球般的馒头，好在馒头不限量，苏晓晨竟一连吃了三个。

中午，工人们有难得的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对于这点，苏晓晨还是颇感满意的，至少包工头没有把他们当做牲口使唤。在工地上找了几片木板，他赶紧来到自己的住处，把木板铺在地上当床，然后再摊开自己的被子，算是有了自己的窝，感觉还可以，比家里满是老鼠洞的屋子强，何况还是住在楼上，苏晓晨在心理安慰自己。

下午的活依然是铲除背阴地面的水泥疤，苏晓晨已经感觉没有什么难度，就是手上的血泡蹭破皮黏在钢钎和铁锤上，影响干活，他索性抓起一把细土撒在伤口处，这样的事他很有经验，小时候身上不小心有了伤口流血不止时，他就是一直用这种方法的，嘴里还会念念有词“金土土、银土土，洒在口上长肉肉。”据说这样能好的更快，待血止结疤后，一抠就完好如初了。

下午吃过晚饭，吴宝成来找他，说是要看看城市的夜色，苏晓晨欣然答应。

他们步行前行，吴宝成嬉称是坐11路公交，往海州人民广场，这座城市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地方。街道两旁，透过商铺的玻璃，服装、首饰以及各类商品令人眼花缭乱，烤肉和啤酒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城市的上空，远处塔山绚丽的灯影映照在缓缓向东流经的的黄河水上，城市的夜晚竟是如此醉人。

广场上人头攒动，小孩子穿着旱冰鞋在人群中风一样的穿梭，老人们多健身打拳，或牵狗遛弯，中年人则三两成群，评头论足。最让苏晓晨诧异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手牵手，挨身坐在一起，甚至有的还抱在一起亲嘴。

城里人胆真大，苏晓晨心想。不好意思直视，但用眼角的余光一直瞄向对方。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拉着心爱姑娘的手走在这城市的大街上，他感觉浑身一阵燥热，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怎么样，好看吧？”这时吴宝成拍了拍苏晓晨的肩膀问道。

“呃……,好看。”苏晓晨嘴里支吾说道。他也不清楚吴宝成问的是景色好看还是人好看。

“这就是城市，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吴宝成顿了顿，目光凝视着远处又道，“我们农村人忙乎一天，这个时候已经睡在炕上，而城里人不用劳动，他们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办公室，享受这城市的生活，这就是差距。”

是呀，这个时候，农村是一片漆黑，夜空中也只有星星，和城市的喧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苏晓晨的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不过这会应该是家乡的方向---他想家了。

“我们就这样了，年轻时为这座城市盖楼，老了再回老家种地。”吴宝成叹气道。

“吴大哥，你结婚了吗？”苏晓晨收回目光问道。

“结婚？”吴宝成笑了笑说道，“我媳妇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

“我今年都快三十了，既没钱，又么撒本事，哪个女娃会跟咱过日子！”吴宝成略带伤感的说道。

“是的，如今在农村家里穷，哪个女孩子都会躲着走，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光棍呢。”苏晓晨惨然一笑。

“所以我们要好好挣钱，将来在老家盖几间瓦房，再娶一个女人，生上两个娃儿，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美着哩。”吴宝成直了直身子说道。

“嗯，是这个理，但我们农村人也应该能过的更好！绝不应该是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重复。”苏晓晨说道，但怎么能活的更好，他自己也是一片茫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突然改口问到你，“何大哥，你能给我谈谈何嫂的事情吗？”

“何嫂？谁…….?”吴宝成一脸茫然。

“就是我们工地食堂的何嫂嘛！”

“哦！”吴宝成恍然顿悟，他一拍自己的大腿，“你说的是何桂芳啊！”

“她可是个苦命的女人！”吴宝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到这个建筑队的时候，她已经是队里的老人了，听别人说，为了钱，她被父母强行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结果这个家伙是个赌鬼，家里早就给败光了，娶媳妇的钱还是借的高利贷。”

“那后来呢？”苏晓晨递给吴宝成一根香烟。

“何桂芳的男人因为欠了高利贷还不起，一天东躲西藏，后来索性消失了，直到一年后警察找上门让她去认尸，才知道丈夫真的没了。”吴宝成狠狠吸了口烟继续道，“何桂芳天天被追债上门的人搅的待不住，再说那个破败的家也不值得她留恋，便索性一个人只身来到省城打工。”

“那她没有孩子嘛？”苏晓晨问道。

“应该是没有，毕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她的确是个苦命的女人，但心底善良。”吴宝成又是一声叹息，“好了，不说她了！晓晨，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应该再复读一年考大学的”

“我不还是个揽工汉嘛，有什么不一样的？”苏晓晨笑了笑，思绪依然停留在何嫂的事情上。

“你会说谢谢，这就是不一样。”吴宝晨略有点激动，嗓门突然大了起来。

“说谢谢，这有什么难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应该是一个人本身的……”吴宝晨打断了苏晓晨的话抢着说，但这会他却找不出个词来，有点卡壳了。

“应该是潜在的修养，对，是修养！”吴宝成憋了半天终于想出这个词来。

“这种修养，不是人生来就有的，是靠学习积攒起来的。晓晨，我书念的少，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嗯，吴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人的修养应该就是文化学识的沉淀。”苏晓晨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谁都不愿意自己成天和水泥砖头打交道，你可以过的更好，因为你有这个基础，你都高中毕业了，就差那么一步，不再尝试一次，将来你会后悔的。”吴宝成盯着苏晓晨说道。

后悔，还要等到将来？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就一天的的打工体验。苏晓晨内心五味杂陈，悔不该高中浑浑噩噩三年，虚度光阴，悔不该不听父母的好言相劝，哪怕是眼里能看到他们的艰辛和下苦的不易，也至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声叹息，苏晓晨目光又漂向远方，眼里隐约闪现着泪光。

“好了，吴大哥，谢谢你的好意，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路保持沉默。

躺在简易的床上，头枕着双手，望着窗外绚丽的城市夜空，苏晓晨辗转反侧，思绪又回到了老家，此刻，父亲是不是嘴里叼着烟卷手里磨着镰刀、母亲是不是手里机械的编织着麦秆而整个人在打盹、门口的老黄狗是不是还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村子水泉边的青蛙是不是一只趴在另一只的身上唱着歌……。

而今别离那份静谧，来到这熙熙攘攘的繁华世界，与砖头水泥和沙子为伴，也许工友今天的黄昏就是自己不久的将来，到老还在为几分钱一个的水泥袋子而奔波。

半夜，苏晓晨被一阵痛痒惊醒，借着透过窗户的灯光，他发现全身好多带着红点的疙瘩，这应该是蚊子叮的，昨晚上他已经领教了这座城市蚊子的厉害，个头很大，身体呈线状，从空中飞来直落在肉上，不再搜索位置，只需稍蹬后退，嘴上的针已经嵌入，几秒钟就能吸饱肚子，然后留下指头肚子般大小的疙瘩，又疼又痒。好在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蚊子也无从下手，但今天还是难逃一劫。

这时，又一只蚊子落在腿上，刚蹬起双腿的时候，苏晓晨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妈的，叫你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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