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小姐的变装术

民国二十三年秋，上海霞飞路的梧桐叶刚落了一半，苏婉笙便踩着新买的男士漆皮小高跟，一头扎进了这场注定啼笑皆非的“国仇家恨”里。

“三哥，你确定那卖国贼今日会来？”她压低声线，将宽檐礼帽又往下拽了拽，活像只偷溜进茶馆的鹌鹑。身后苏明轩叼着雪茄，懒洋洋倚在黄包车旁，旗袍下摆露出一截西装裤腿——这位纨绔公子替妹妹打掩护的方式，是把自己扮成了霞飞路最混搭的风景。

“顾允之的行程表，我可是花五块大洋从百乐门舞女手里买的。”苏明轩弹了弹烟灰，冲马路对面的西洋茶楼努嘴，“看见没？二楼雅间，松田商社的秃头代表刚进去。”

苏婉笙攥紧手包里的派克钢笔，那是她昨日从父亲书房顺来的“战备物资”。作为沪上华通银行幺女，她自诩对“卖国行径”有雷达般的敏锐——比如今早《申报》头条写顾氏纺织厂与日资合作，再比如此刻茶楼玻璃窗内，顾允之正将一沓文件推给日本商社代表，侧脸冷得像外滩十二月的江风。

“果然在签卖国条约！”她咬牙切齿，浑然忘了自己为混进茶楼，早已把旗袍换成男装。侍应生盯着她衬衫下摆露出一角的绣花衬裙，表情复杂地递上菜单：“先生……要碧螺春还是龙井？”

二楼雅间飘来零碎对话。

“顾先生，三成利润是否太过苛刻？”日方代表的中文夹着大阪腔。

“松田先生，这是上海，不是神户。”顾允之的声线像把淬了冰的算盘珠，“若嫌利润低，大可以去北平找张作霖谈。”

苏婉笙的正义之火“噌”地窜上天灵盖。听听！这冷血资本家连军阀都敢编排！她摸出钢笔，在餐巾纸上狂草《十问顾氏卖国贼》的初稿，连茶盏被打翻也浑然不觉。褐色茶渍在袖口洇成地图，她却盯着顾允之的背影冷笑：“西装革履的，里头怕是缝了东洋锦缎……”

直到一声猫叫打断思绪。

顾允之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只玳瑁色流浪猫，正蹭着他锃亮的牛津鞋讨食。这位传闻中“冷面阎罗”的实业家，竟从公文包摸出半块桃酥，掰碎了放在掌心。猫儿吃得呼噜作响，他冷峻眉目倏然柔和三分，指尖还沾着饼干屑。

苏婉笙笔尖一顿。

见鬼，卖国贼怎么还带喂猫的？

正当她愣神时，顾允之忽然起身走向楼梯。苏婉笙慌忙抓起餐巾纸要逃，却与端着杏仁露的侍应生撞个满怀。白瓷碗“哗啦”碎了一地，她踉跄后退，礼帽飞落的瞬间——

顾允之恰好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四目相对。

他扫过她男装下歪斜的珍珠耳环，又瞥见地上墨迹未干的《十问顾氏》，忽然勾起唇角：“苏小姐的变装术，倒是比令尊的股票行情更有创意。”

苏婉笙的耳尖“唰”地烧起来，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惊惶——珍珠耳环是出门前三哥硬给她别上的“名媛认证”，此刻却成了顾允之眼中的笑柄。她一脚踩住飘落的餐巾纸，梗着脖子冷笑：“顾先生的眼神倒是比黄浦江的渔船还能捞，连姑娘家的耳环都看得这般仔细？”

顾允之单手插兜踱下台阶，皮鞋碾过满地杏仁露的残骸，溅起几点奶渍沾上苏婉笙的裤脚。他弯腰拾起礼帽，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耳垂：“苏小姐若真想扮男人，至少该把苏夫人去年生辰送的金镶玉项链摘了。”说罢将那顶滑稽的宽檐帽倒扣在她头上，帽檐险些盖住鼻子。

苏婉笙正要反唇相讥，茶楼外突然传来苏明轩浮夸的吆喝：“哎呀呀，这不是顾老板吗？巧了巧了！”只见她三哥拎着鸟笼晃进来，笼中鹦鹉扑棱着翅膀大叫“卖国贼！卖国贼！”，惊得松田商社代表从二楼探头张望。

顾允之挑眉：“苏三少的宠物，倒比主人有见识。”

“过奖过奖！”苏明轩笑嘻嘻凑近，忽然压低嗓音，“顾兄，借一步说话？家父想约您明晚打麻将，三缺一……”

“三哥！”苏婉笙一把扯住他后领，“你跟这汉奸啰嗦什么！”

“汉奸？”顾允之忽然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申报》，头条赫然印着《顾氏纺织厂疑似勾结日资？》。他慢条斯理将报纸折成纸飞机，手腕一扬——那飞机正正扎进苏婉笙的帽檐缝隙里，“苏小姐既然爱写檄文，不如先学学怎么查账。比如……”他指了指报纸角落的广告，“华通银行上月给松田商社的贷款，利息可比市价低两成。”

苏婉笙僵在原地。那广告分明是父亲亲自审批的“中日友好商业贷”，右下角还盖着苏家银行的红章。

“走了。”顾允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临出门前又回头瞥了眼苏婉笙的男装，“顺便提醒苏小姐，衬衫第三个扣子系错了。”

当晚，苏婉笙蜷在闺房的贵妃榻上，咬牙切齿地将《十问顾氏卖国贼》誊写到第七稿。窗外秋雨淅沥，却浇不灭她心头火——顾允之临走前那抹讥讽的笑，活像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

“笙笙啊。”苏母端着燕窝推门而入，鬓边翡翠步摇叮咚作响，“下月南洋周家来提亲，你爹让你把骂人的劲头省省，多绣几幅鸳鸯枕套……”

“顾允之喂猫是装的！他公文包里还藏着桃酥渣呢！”苏婉笙突然蹦起来，吓得苏母差点打翻瓷盅。

“什么猫啊狗的……”苏母揉着太阳穴退出房，“罢了，总比你三哥养鹦鹉强。”

次日清晨，苏婉笙的檄文还是见了报。

《申江日报》用整整半版刊登《十问顾氏》，笔锋犀利如刀，可惜配图是她昨日在茶楼摔得四仰八叉的速写——画师不知被谁收买，将她男装下露出的衬裙蕾丝勾勒得纤毫毕现。

“顾！允！之！”苏婉笙攥着报纸冲进华通银行总部，却见父亲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是是是，顾先生说得对，小女的胡闹我们一定赔偿……”

听筒里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混着顾允之凉薄的声音：“今日《申江日报》销量破万，苏小姐的征婚启事效果不错。”

霞飞路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报童都在疯喊：“顾氏纺织厂招工！背面免费送苏五小姐征婚檄文！”黄包车夫、裁缝铺学徒甚至舞厅歌女，人人举着报纸对照光处细看——正面是正经招工启事，背面却用浅灰色油墨印满苏婉笙的《十问顾氏》，需得蘸了茶水才能显形。

“这叫双层印刷技术。”顾允之在董事会现场敲了敲黑板，余光扫过窗外气成河豚的苏婉笙，“苏小姐的文章值得传世，顾某不过添了点行为艺术。”

苏婉笙的翡翠算盘项链硌得胸口生疼。她隔着玻璃窗瞪他，却见那人突然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虚拨两下——正是她昨日在茶楼偷听时，用来计算汇率的算盘手势。

更可恨的是，他耳尖居然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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