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前奏曲

维利在病房修养了两天。

第三天的晨钟敲响时，维利正对着镜子调整礼服。深黑色礼服和训练服一样自带恒温系统，袖口的电子穗带随着呼吸频率明灭，投射出“2402届”的全息徽标。穿过数条走廊，从容回应着熟人的问候。

义眼的异常之处他暗藏在心里，没和任何人说，包括约纳森医生。

到门口，集结大厅的磁悬浮门自动打开，两百架无人机正将联合舰队图案编织在玻璃穹顶之上。

“请毕业生有序入座。”礼堂AI的声线几乎和人声一样，只是带着特有的南极冰层质感。维利的瞳孔刚扫过座椅扶手的识别区，义眼便自动载入座位导航——蓝色虹膜上显示出一条路径光带，为他指路。这让他想起和林众在模拟舱破解导航系统的那些训练时光。

演讲台从大厅缓缓升起，卡莱不少将健硕的身躯撑起的军服在极光中折射出珊瑚般的纹路：“你们脚下的这片冻土，铭刻着你们每个人的点点滴滴……。”

一番演讲后，迎来了授衔时刻。

维利闻到了父亲常抽的雪松味电子烟气息——来自为他佩戴少尉肩章的老将军。将军的手指在触碰到维利制服刹那，义眼突然捕捉到其袖扣内侧纤维上的残留，与Aomomo2遗迹出土的物质完全一致。

这个发现让维利脊背发紧，直到观礼席爆发的掌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思索。

“将军接触到这些东西很正常，只是在这个时候……”

"笑一个！"林众的肘击恰到好处地撞在他肋下。悬浮摄影球绕着方阵盘旋，捕捉到维利微笑的瞬间。

抛帽仪式掀起的黑色浪潮中，维利故意让军帽多悬浮了三秒。这个少有的能在正式场合做出来的不雅动作，此刻在极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美感。

“所以你的左眼……”

“嗯，换成了假的，应该是新型义眼，不怕电磁脉冲。”

“为什么不治一下啊？”

“眼睛不行的吧……容易感染，而且免疫系统会认为眼球是异物，发现了就会攻击它。”

“也是……不说这个了，看我上场受勋有多帅。”

林众对着维利微微一笑，大厅响起他的名字，收起笑脸，严肃走进上台受勋的队伍。

受勋仪式的批次划分根据国籍，一直到下午才结束。

毕业晚宴设在冰架边缘的透明穹顶内。当维利叉起合成鲑鱼时，义眼突然对焦在餐刀反光里的监控探头。

“吓我一跳。”威利自言自语道。

“尝尝这个。”林众递来的饮料泛着淡淡的红光，杯壁凝结的水珠正在杯壁上滑动。

“谢了，要是有酒就好了。”维利将林众拿来的饮料一饮而尽。

“在这个地方你还是别想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等到钟声再次响起时，维利站在观景台抚摸军徽。冰原彼端亮起联合舰队的接引光束。

“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林众看向维利说道。

“就没有我们被分到同一支舰队的可能吗？”

林众摇摇头，“你知道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遗迹也没有什么危险，联合舰队其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维利也没有再追问。

其实维利也明白各势力暗地里都有动作的现状，只是他心里多少还有那么一丝幻想，幻想着和平的日子再长久一些。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打仗。”

“哈哈，谁不是呢。”林众笑笑。

晚宴结束，学员们各自散去。维利躺在床上，盯了一会天花板上的灯，又看了看床头的时间，却发现有些奇怪。

“至少有五分钟了，时间怎么没变？”

时间显示出问题了？这是不可能的。联网的时间误差都是非常小的。

维利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颗义眼带来的影响吧。”

睡前，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打开一个老掉牙的策略游戏，没想到今天很快就匹配到对手了。

毫无疑问，赢了。

关掉游戏，看着天花板，幻想着以后的太空生活。

次日早晨，毕业学员去向已定，欧亨利式的结果出现了。

个人终端上出现一则通知：“祝贺各位在学术与军事生涯中迎来这一重要里程碑……现将各位即将到来的任职安排相关事宜通知如下：

“各位将被派驻至联合舰队所属，各联盟势力范围的重要军事机构、空间站以及战舰。具体岗位安排详见附件......”

其余的不用看了，这一句通知就意味着大家是不可能有分到一起的机会。

联合舰队军事学院以往的惯例都是让AI分配岗位，公平、合理、也能防止舰队内部被某势力分裂。

可近年来，舰队内部的人员调岗都是直接地将势力内部人员集结在一起，近十年也早就分出四分别属于四大同盟的舰队。

只是军校人员的分配一直没变，毕竟这是联合舰队军事学院成立以来就定下的规则，直到上一届还是AI分配 。

军校毕业生作为舰队未来的骨干力量，不去通过公平分配建立起跨势力的合作关系，也就意味着内部势力的争斗已经很严重了。

如果爆发战争，这所学校也将不复存在。

于此同时，太阳系边缘，冥王星空间站正在深空中运转。

这里有联合舰队的科研基地，也有遗迹周边舰队的补给站。

杰特正在浴室里洗澡，他是空间站的修理工，至少名义上如此。花洒的水流冲在他的头上，顺着头发，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下流去。

冲过身体的水流最后又流向地板上的地漏里，进入水循环系统里，过滤之后会再次出现在各处。

人造重力场，是探索遗迹之初学习到的技术。在这之前，空间站还需要靠反应堆源源不断地供能来旋转，以向心力充当重力。

这样的空间站，像是围绕一根柱子旋转的几层圆环。

现在有了人造重力场，也只是圆环不必再旋转，毕竟大多空间站也没必要重新修建。

略带弧度的地板。

罗恩洗完头上的泡沫，低着头睁开眼就能看见这样的地板。

不知道为什么，在头发打湿，水流不断流过脸庞，让人睁不开眼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浮现让人恐惧的画面。

在杰特少年时，出现的画面往往是拿着油锯的怪人、带着诡异微笑的小丑，又或者是双手持斧的面具男……

而现在，不需要他在脑海里幻想什么，就会自动出现一种恐惧感。

这种恐惧感源自于漆黑的深空。

自从他来到这里工作已经有十余年了。

他一直感到很孤独。即使整个空间站有几千人，能和他说上话的寥寥无几。因为他的“同事”都是仿生人，而机械管理硕士的他，主要工作只是和维修机器人打交道。

杰特平日很闲，毕竟仿生人几乎不会出错，空间站的检查和维修从来不需要他动手。他要做的只是确保维修机器人的正常运行，以及在某些时刻人为修理。

他沿着走廊漫步，与一位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

“嗨，埃尔斯。”

“你好。”工作人员回应。

他半年前来到这里，并不认识杰特，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杰特能叫出他的名字是因为制服胸口上的身份标注，埃尔斯虽然有最先进的脑机接口，能一下就识杰特的身份，叫出他的名字，但他并没有。他有工作要做，也并不在意这个经常和他打招呼的维修工。

在他眼里，这种工作只有仿生人做，事实也如此。

打完招呼，杰特低下头，继续向前走着。他没有事情能做，每天都会在空间站的走廊散步，在健身房锻炼。

健身房基本上很少有人来，就算有，也是年龄较大的工作人员家属。因为现在很少有人会在传统健身房里锻炼，尤其是在空间站里。

虚拟现实设备的发展，让空间站的人可以随时回到地球，或者前往另一个世界。民用设备比维利训练时都要好，而且更加便捷。仅仅是一个人形的支架，像穿衣服一样穿上，再接上脑机接口，你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会****世界，当然是在安全范围内的。

调节至健身模式，化身成手持大剑拯救魔幻世界的救世主，还是正在执行任务的星际战士......想要减肥？没问题，那就尽情品尝世界各地的美食，甚至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美食......日本的某家公司在这方面颇有成就。

很遗憾的是，杰特的脑机接口无法再更换。他8岁那年，他的父母带他在月球旅游时，丧生于那次电磁脉冲事故中，而他的脑机接口也受到了损坏，最后也没能完全修好，也无法再更换和拆卸，还要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调整。

他父母当时用的是最先进的接口，他的也是最先进的儿童款。因此，在月球游客中心丧生以及受到重大伤害的少数人中就有他们一家三口。

他父母的产业最后也被他的几个亲戚瓜分了，政府也只给他留下了只能支撑他念完大学的费用，以及一个型号老旧的育儿型仿生人。

从学校毕业后，身为普通毕业生的他不太好找工作，虽然很有能力，但和AI是不能比的，也达不到去搞科研的标准。

在乡下零零散散的干了几年维修仿生人的活，终于在空间站找到了一份待遇不错工作，临走时那些亲戚也只是象征性的给他转了一点钱，而那个老旧的仿生人被他关机后放在了家里。

其实他也对这个陪伴了他十余年的仿生人有些许感情，但他始终明白，她只是程序，不是他的妈妈。

等杰特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已经走到今天仿生人检查的地方了。

莉娜，这个女性仿生人，毫无疑问拥有完美的身材比例以及面容，温柔动听的电子嗓音。她右手扶着空间站的墙壁，轻踮起后脚，微微低头，面带微笑，额头也抵在墙上。

看见杰特走了过来，她恢复成正常的姿势，躬身问候。

“你们很像人，说真的，如果没有颈后那串编号的话，我可能都辨别不出来。”

“杰特先生，我可不会长皱纹。”139号仿生人莉娜笑着回答。

“你刚刚这是在做什么？平常时的检查没见你这样。”

“已经检查好了，我刚刚在听......

“在听什么？”

“钢琴，很好听。”

杰特对莉娜的反常举动感到奇怪，但他还是走到刚才莉娜贴墙的位置，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嗡，嗡”的设备运行声。

“看来你的听觉装置出问题了。自我检测也出问题了吗？”

“自我检测中......运行正常。“莉娜的表情僵硬起来，机械地回答道。

”那这是在开玩笑吗？我很少关注网络，可能懂不了你新学的笑话。“

莉娜又恢复微笑，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她真的需要眨眼一样。

杰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很少有人用的个人终端。

搜索”钢琴好听“，无数条信息，包括钢琴曲目推荐显示在不到十英寸的屏幕上，没有找到和笑话相关的内容。他走到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好像多了一条皱纹。

“我也真是无聊，去搜一个机器人的胡言乱语。”

窗外，太阳缓缓藏匿于地平线之下，昏黄的天空逐渐明亮，是城市的光辉，不时还有细小的鸣笛声。当然，这些只是模拟地球环境。空间站内的灯光也逐渐变得暗淡起来，提醒人们夜晚的到来。

空间站有夜晚，但杰特没有夜生活。终端上的游戏很少有人玩，上面的单机游戏他也玩够了。就在他如往常一样打开一款星际策略游戏的时候，很意外的立刻就匹配到了玩家，以往杰特会在匹配的时候先去洗个澡，再吃点零食，还要在等一会才能匹配到人，而且多半是没到年龄装脑机接口的小孩。

与此同时，地球上的某块屏幕上也显示着”匹配成功“的字样。

维利很久没玩《银河纪元》即使是休息日，他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玩。今天将会是他在地球的最后一晚，他怎么也睡不着，有段时间没接触网络，他已经不太跟得上现在的人的品味，媒体上的内容在他眼里都太过抽象。

游戏开始。

地球人维利-“芬里尔” VS 外星文明杰特-“漫游者”

地球这一方的飞船和武器数值都很普通，有单位协同加成，而且飞船武器可以模块化组装，资源采集可以靠小行星和地球本土资源。外星文明的飞船数值普通武器数值很高，但武器充能需要更久，武器升级需外星独有的 “暗物质晶体”，仅在特定外星遗迹产出。

游戏内是实时作战，不存在任何一方可以暂停游戏。

在短暂迅速的发育之后，双方开始交火。数次对抗之后，维利已经消耗了杰特一方大量的战力，毕竟他只需要稍稍运用军校里学到的战术便可迅速结束游戏。而令维利感到意外的是，对手竟然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并且舍弃部分力量做出调整。

杰特更是吃惊于对手的强大。他多年的游戏经验以及灵活的头脑让他在这个游戏里近乎无敌。尤其是外星文明本身略强于地球势力的情况下，这么多年来只有维利能在人类方把杰特逼入绝境。

面对最后一战，维利思考的刹那，整个战场骤然凝固。敌方主舰的粒子主炮泛着危险的红光，充能进度条卡在 78%，而己方三百架无人机刚从母舰腹部倾泻而出，在真空里出现一片银灰色的烟雾。他的瞳孔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飞速上面拖曳。

“资源对比：地球方金属存量 62%，氘核 41%；杰特暗物质晶体仅 38%……” 维利低声呢喃，屏幕上里分裂出无数战术沙盘。他迅速否决了三个方案：分散舰队会被外星主炮逐个击破，单纯用无人机消耗太过被动，正面硬刚则无法发挥模块化优势。突然，他的手指定格在某个闪烁的光点 —— 那些装载电磁脉冲模块的无人机，若是组成三角切割阵提前切入……

决定计划的刹那，仿佛时间瞬间开始流动。敌方的主炮轰然启动。但维利的无人机群早已变阵，银灰色洪流如灵巧的鳗鱼，避开致命光束后骤然分裂。杰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 这根本不是无序冲锋，而是精准计算过的战术！

搭载电磁脉冲的先锋机群穿透紫色能量网，在主炮充能完成前刺入核心节点。

当外星主舰陷入瘫痪，维利的目光扫过战场残骸，在三艘受损驱逐舰的位置安插一架指挥舰作为诱饵。“对面擅长用螺旋阵型收割残军……” 他调出对方历史作战数据，在脑海里模拟出十七种应对方案，最终选定 “以退为进”。

再次确定方案，时间开始流动。杰特果然出动旋转的战机群，犹如死神镰刀，瞬间重创一架驱逐舰。但就在外星战机扑向指挥舰的瞬间，维利精准调剩下两架驱逐舰的切入角度，为受损的驱逐舰创造机会——自爆的机会。

当驱逐舰爆炸的冲击波撕开阵型缺口，指挥舰迅速冲出，一炮击毁外星主舰。

游戏结束，维利-“芬里尔”胜。

但就算是以及胜利了，维利还是指挥搭载维修模块的支援舰就位，将受损友军拖离战场。

杰特坐在床边，望着屏幕上的“战败”字样，以及对面“芬里尔”的网名，喉结滚动，手指悬停在终端的屏幕上。

“哈哈”愣了一会后，杰特笑出了声。

虽然输了，但这场游戏让杰特感到心安，内心的孤独也少了几分。

简单的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关闭窗户上模拟的地球环境，打开外景——漆黑的宇宙，零稀的亮点，空间站的圆柱形舱体上指示灯闪烁着。

他闭上了双眼，沉沉地睡去。

入梦后，耳边轻而缓地响起悦耳的钢琴声，仿佛晨曦穿透教堂彩窗，度过教堂钟楼上的藤曼，不时有钟声伴起。梦里的他是八岁孩童样貌，雨过天晴，彩虹两道。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和父母一起在地球的某处小溪边野餐，如果爸爸妈妈没有被他软磨硬泡地说服答应去月球旅行......

于此同时，杰特房间旁边的仿生人充能室内，充能平台上空着几个位置。正在充能的仿生人胸口闪规律地闪着淡淡蓝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光与暗的交界处，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架钢琴，也不知是谁纤巧莹白的双手在钢琴上起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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