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文强的救赎-1

夏日，雨过天晴的午后，意犹未尽的云朵堆积在蔚蓝的天空里，丝丝凉意让人贪婪着风雨后的惬意。文强望着窗外，内心忐忑，32岁的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否有个安稳晚年的判决。自己的社保被扣押了整整十年，能否解封在此一举。

文强最初毕业就职的单位是一所师范院校，可是他不甘心当一辈子当老师，所以朝云暮雨一直在找机会。可是无论如何大学老师是一份体面又清闲的工作，而且还是有编制的。那是还没有体制内一说。只有铁饭碗。大学老师在铁饭碗中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可是随工作的开展，他内心中教书育人的想法越发松动。首先，他的学生太笨了，而且不着调。也难怪连中专都上不去的孩子能聪明到哪里去，而且学校设置的的专业也有问题，学生毕业后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逃课，课上聊天司空见惯；另一点，文强在师德方面的问题逐渐显现。根源是他认为自己毫无教化渡人的天分，自己本就是一个不拘小节、随遇而安的人，没信仰，没理想，为人行事不自律、不勉强。做教师的结果是没责任心、没耐心。

一天他偶遇自己的初中同学，说来他和这位郭同学还有些渊源，郭同学父亲是刻墓碑的，曾经一家六口挤在护城河边的三间房子里，生活颇为艰难。为了能进一所好中学，郭师傅托关系找到了文强的父亲。虽然有些波折但郭同学还是如愿以偿和文强成为了同班同学。几年不见，只有高中文凭的郭同学竟然混进银行负责贷款。当郭同学用怀旧的表情吸着文强递上的红河烟时，仿佛在说抽这种档次的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表情将文强心中仅存的一丝小傲娇击得粉粹。

“别上这个破班了，我给你贷点款，随便去南方倒些音响够你挣几年的，我有渠道。”郭同学真诚地说。可文强却从中听出了终于有能力还上人情的得意。这让文强很不爽。他拒绝了郭同学的美意。推着28大梁踩着咯滋咯滋的积雪，落寞地走进暮冬的黄昏里。本打算睡一觉的文强发现家里居然为他准备了一场相亲。

相亲对象叫小雪，小雪是个大专生，土木工程专业，在那个举国上下大兴土木的时代也算热门专业，正当家人认为她会在建筑公司大展拳脚的时候，她却宣布要当一名牙医。硬生生把几万平的职业舞台缩小到几毫米。小雪不顾家人的反对跟一个江湖牙医生学了半年的补牙，然后本着实践出真知的原则开起了自己的牙所。

“我有一台20万的机器，贷款买的没要家里一分钱，5年就能挣出来。”小雪在和文强一起骑车回家的路上，信心满满地说。文强低头不语。他不喜欢小雪，尽管她肤白如雪，双目如漆。但目光中的张扬和专横让文强很不舒服。在生存能力方面，他自觉得配不上小雪，一个一米五的大专生居然能独自挑起一张店面，他这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居然要窝在教室里给弱智的学生讲弱智的问题。在送小雪回来的路上，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辞职。

第二天当他准备上交辞职信的时候，偶然听说学校的一批店面到期，要出资兴办实体公司，学校正在为没有承包人员发愁。

“那岂不是既可以当经理又不必为筹集资金操心，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文强大喜。于是他向学校申请办实体公司，手续顺利办下来了。可是，很显然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不到一年，公司就资不抵债。还不上钱的他没脸在学校继续当老师，只好亡命天涯，各种漂儿。社保档案也就扣押了。

岩昊下了火车就看到阿斌。阿斌大约33岁，白净面皮，中等身材，戴着一副眼镜，虽斯斯文文但正气凛然，与印象中精明干练的警察差距很大。他想到葛姨，葛姨打眼看就是一微微发福的舞蹈教授，丝毫不会让人与到空手夺白刃，单枪闯匪窝的大英雄联系在一起。不过，葛姨的舞蹈功力确实很高，尤其是芭蕾舞，对于一个40岁才开始练习芭蕾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她的基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平日里她最鄙夷的是广场舞，可以用恨之入骨来形容，因为尽管身材婀娜但年龄将她与广场舞关联。岩昊对这位妈妈的好闺蜜打心眼里是害怕的，平时相处也是敬而远之。因为在交往中，葛姨有个特殊的癖好或者说职业习惯，她喜欢或者说无意中琢磨眼前的你。即使眼神中蕴含的笑意也是锋利的。仿佛要挖掘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并在它们历历在目之后进行分类，归档，存储，所以当交谈结束时你几乎是赤裸的，没有了秘密，只留下各种动机。眼前这位警察，明显是个正直、善良，匡扶正义又精于世故的老司机。两人寒暄了一下，就坐车来到一家高档的烧烤店，文强在等他们。文强第一眼看到岩昊就说他们见过，而且准确地说是在01的舞蹈工作室开业的那一天。岩昊很是惊讶，因为那天他确实去过01舞蹈工作室，为他的高中同学瑶瑶成为老板表示祝贺。因为有事只站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

文强通过阿斌找到岩昊是为了解决压在心头已久的一件大事-补办他的社保基金。而岩昊的妈妈恰好是社保主任。妥妥的对口。

“什么情况？”阿斌对文强社保被扣押的事深感不解。

“一言难尽。”

光阴荏苒，转眼间，他已过而立之年，十年的漂泊让他向往曾经鄙视的教师生活。他想着回来继续当老师，即使当不成老师，能留在体制内也是好的。经过多方了解知道原来的学校几经整合早已物是人非。自己当年的欠款已成呆账死账，无人记得。自己回来的唯一阻碍是需要找到自己的档案、补齐社保就OK了。也许是找对了人的缘故，事情异乎寻常的顺利，以至于文强怀疑自己本来就应该回来。并被顺利地安排到舞蹈学院的后勤服务公司。工作就是负责演员外出时的吃喝拉撒。

那天是周末，文强家门前同时有两家工作室开张大吉，一家是理发店的黄老板开的影视工作室。黄老板，个子不高，四十五六岁。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一直剃着寿桃发型，一张大圆脸上满是横肉，身上疤疤癞癞的也尽是脓包。冷眼一看真不像好人。但接触时间长了，文强发现他有三个显著的优点，1、爱干净。他的店铺永远窗明几净，外面的台阶一尘不染。2、勤快。勤快是干净的原因。每天六点他准时上班，然后里里外外一顿亲力亲为的打扫。看到破损的物件儿，也一定亲自动手修复，油漆，水暖，木工样样拿得起来。很难想象在这个粗豪皮囊里有一颗细致灵巧的心。3、富有团队精神。他的店铺是街上9家理发店中唯一一个经常聚餐的店铺。尽管聚餐的内容无论冬夏都是烧烤，聚餐的地点也总是店门前的马路牙子上但其乐融融，羡杀同行。但说到开影视工作室，文强多少有些意外。猜想：他之所以开影视工作室，一定是从小羡慕演艺圈的声色犬马。不然还能为什么，为艺术？！他的艺术修养low得出奇。行走在青春末路的他如今终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将原本狭促的发廊空间隔出一半给自己的梦想。开业那天，门前花篮拥簇，三山五岳的朋友来了不少。也就是在那一天，相隔200—300米的药铺里也有一家工作室开业。01舞蹈。相较之下，01舞蹈的人气零落，花篮只有两个。说是花篮，其实是气球篮。气球的颜色都是冷色调，浅粉，淡紫，低调黑。色彩虽不张扬但编制手法却极其考究，布局和架构也俨然大家手笔，绝不是普通花店能生产出来的。文强不禁驻足。仔细看名字时，却只是在角落里找到四个昵称。果然，是好友亲手定制。工作室叫01。大约有三个含义，1、要做到最好。2、未来要开连锁店。3、受《从零到1》的影响，崇尚创新和突破。店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那？文强很好奇。店里人比较杂，看不出那个是老板。昨天黄昏时分，文强经过01，看到一个短发，穿着白色加长体恤，身材纤细，眉目清秀的女孩子坐在台阶上吸烟，一口一口吸得异常细致，稚嫩的面庞仿佛笼着心事。末了，她把烟蒂塞进台阶扶手的破洞里，转身大踏步走进工作室。工作室里没有学生只有她一个人对着镜子揣摩舞姿。举手投足之际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彩色戒指在昏暗的浮光里分外醒目。仿佛是箍定她的梦想在烨烨生辉。两个店主，一个青春含苞欲放，一个青春行将朽木，对梦想的追求不约而同地带着孤注一掷的果决。文强不知道台阶上那个吸烟的女孩叫瑶瑶。

文强今天上班格外早，在洗手间洗工作服时，遇到了同事馨月从旁边的洗手间里出来，有些小尴尬。晓雯惺忪着睡眼，打了个招呼，脸颊上被手指捋湿粘在一起的几缕秀发蓬松而凌乱。文强看着她慵懒的仪态和素颜，心中漾漾的：原来她早起的样子这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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