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费思量，云卷云舒本无常。

且放眉间心上事，清风明月自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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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斜切过纱帘，在书桌上织一片暖金。雍葭蜷在藤椅里，膝头摊着笔记本，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忽地顿住，眼眶微红地敲下一行字：“这段话我都看哭了天哪我的导师要是有这样的情绪价值我也就不得这么苦了”。屏幕冷光映着她鼻尖薄汗，像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老呼昂的微信头像在右下角亮起，对话框弹出个慢悠悠的“[哦]”，仿佛他正倚在老藤椅上，指节叩着紫砂壶沿，茶烟袅袅里抬眼一哂。雍葭忙不迭回：“我先把这个粘贴过去他喊改我在改”，字尾带点讨好的意味，又补一句：“我的博导见过您的文笔没”——问完自己先笑，手指无意识绞着外衣抽绳，像怕惊飞什么似的。

老呼昂的回复带着惯有的风淡云轻：“你这也是感动导师嘛”，这语气轻飘飘的，像片落进茶盏的茶叶。接着是更直白的：“没有。只见过孔方兄。”前者指没见过自己的文笔是不知道这个博士同学有如此文笔的，后者只见识过自己特别有钱。雍葭愣怔，指尖在“啊”“啥”上连按两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屏幕这头怕这怕那的自己哪一个敏感的神经。

窗外忽地暗了，铅灰色云层压着远山，檐角铜铃被风摇得叮咚响。雍葭望着那团越积越厚的云，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字句便泄了闸般涌出来：“去年毕业那个师弟给他介绍了通威不去去京东方上班辞职了现在在这抱怨”，她想起师弟拍着桌子骂“格子间憋屈得像罐头”的模样，喉头发紧；“师兄师妹她们找工作说是央国企事业单位报名都要求填很细的社保记录个人履历等”，指尖在“社保记录”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像要擦掉什么污迹。

“天！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伤害我前途的事”，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指甲在木质桌面上敲出细碎的哒哒声，像雨滴砸在青瓦上。目光似乎瞄扫过远处墙角的自己博士证书，烫金的字刺得眼疼：“那我读这个博士损失好大毕业了也不敢报名这些单位”“我好后悔啊”，尾音发颤，像秋风里断了线的风筝。最后那句“我的档案里会装奖学金和社保记录的资料吗”，问得小心翼翼，像怕听见什么判词。

老呼昂的回复来得不疾不徐，像他常坐的那把老藤椅，吱呀一声稳稳接住几年以来雍葭所有慌乱。他或许正端着那把包浆裂缝了的竹箫，热气模糊了老花镜片：“不会”，两个字像块温润的玉，轻轻垫在心上；“没问题的”，尾音拖着点笑意，像在说“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最后那句“不要庸人自扰”，沉稳如古井投石，涟漪散开，心湖便静了。

雍葭望着屏幕，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背上的柴捆。窗外的云不知何时裂了道缝，漏下一线金光，恰好落在“不要庸人自扰”那行字上，亮得晃眼。

唉，读博这事，真叫人辗转反侧。方才与师老呼昂一番对答，心下稍安，然前尘往事，又浮上心头。彼时，葭确乎该后悔的，乃是“到手之俸禄而不取”，只为那“未来缥缈之虚名”，竟轻掷了世五百强所认之明员身份与平台——那通威的offer，曾几何时那句“这平台够你飞十年”还历历在耳，可惜可叹即使如东黑子也一般陷入二选一的思维前置惯性模式，总在读博与上班二者之间做单选题。这辞职专注文凭像守着空米缸等天降粮，结果米等没到说不定，倒定先饿瘦了腰杆。此真大谬也！

这等憾事，方是当悔而不悔，徒逞口舌之强，反听信些无稽之谈。究其根由，乃是认知未得实质之升迁，总以为“博士”二字是金钟罩，哪知罩外还有千重门。倘若博士卒业，复又投简于寻常企业，则前功尽弃，实乃一大败笔也。悔之晚矣，悔之晚矣！想来师弟在京东方虽累，却也攒了经验，师妹们填表时指尖抖着划掉社保记录那一栏的模样，倒比雍葭未来这“博士”头衔踏实。不过被动减肥历练心智折磨也算做一种收获，当然前提是过了这坎以后回头看，都是收获，有道是：

浮云散尽见青天，庸扰终随风絮旋。

莫道前尘皆错步，心宽自有路三千。

铅灰云层散了些，风裹着桂香钻进窗缝。雍葭点开PPT，屏幕亮起暖光，她托着腮笑：“我用ppt自己做了个邀请函”，鼠标在模板上点了点，光影跳着碎金；“买的模板”，又补一句“黄老师帮忙看看”——刚发出去，老呼昂的回复就弹出来，是个空框，像他惯常的“嗯，看着办”。

“就一张图片把ppt导成图片”，她截了图发过去，忽地蹙眉：“我不想写石庙村”，指尖戳着“石庙村”三个字，像戳着块硌脚的石子，“东黑子说是不是觉得嫁到农村了”，尾音带点委屈的倔强。老呼昂回得直接：“巴中通江广纳”，像报自家门牌号，又教她：“可以删除市县镇三个字”“中间用一朵花之类或者小红点”。

雍葭眼睛一亮，试了试杠线：“用杠呢”，老呼昂赞“挺好的”，她便换了朵小野菊：“这是用花”，老呼昂笑“老人家更喜欢这个花洒的”，像在说自家奶奶的喜好。说到迎宾照，她皱起鼻子：“要用一张当迎宾照……但是我发现上面是乌云”，那张照片里，林子上空堆着团灰云，像块没拧干的抹布。老呼昂回“可以挺好的”，她追问“那个”“哪个”，他答“都好”，末了又补“你选第二张嘛哈哈田园有田巴适”，还戏称“地主婆”。

雍葭噗嗤笑出声：“哪来的田，这是森林！”老呼昂坚持“有土地挺好的”，像在说“有地就有根”。她又发父母版邀请函：“照片很漂亮哇”，老呼昂夸。最后选婚服，她纠结“第一个有金光，但是后面皱了”“第二个不皱没得布灵布灵的金光”，像只挑花的小雀，屏幕这头的她，眼角眉梢都染着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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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浑金皆可期，何须自诩或相欺？

勤磨心志终成器，雍葭原本真赢家。

窗外的云彻底散了，金光漫过书桌，照在“田园有田”的请柬上。雍葭望着老呼昂选的那张林子照，乌云已淡成远山轮廓，她和东黑子的笑靥在光里亮堂堂的。原来所谓“庸人自扰”，不过是心湖未静时，自己投下的石子。而真正的从容，是像老呼昂说的——不扰，不惧，只管往前走。

风过处，铜铃又响，清越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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