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夜吖暖 （上）

滦打破沉寂，“她的名字什么的...”

“夜吖暖，...”夜予以回应。

舷窗外的星辰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拉长。

那些光点，在视界边缘拖曳成细如发丝的弧线，从一端滑向另一端，最终没入一介于深紫与纯黑之间的的颜色里。

整片星空就像一幅正在被从画布上刮掉的油画，颜料一缕一缕地剥落，露出画布下面更古老空旷的底色。

滦盯着那片正在消失的星辰。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星光拖曳的尾迹，视网膜试图把那些不遵循任何已知光学规则的光线，翻译成大脑能理解的信号，却找不到对应的概念。

在认知与感知之间的缝隙里，记忆兀自开了口。

回想起地球时间某一年的6月3日上午8点多，他失去了猫...

伤心得他手脚脸部发麻，浑身难受，表情很是痛苦...

他记得那种难过夹陌生的感觉，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骨髓被换成了液氮，从内向外地一寸一寸冻结。

然后，‘线’动了！

好似有人在‘线’的另一头无意间碰了一下的微动。

穿过战舰的合金内壁，穿过外面正在翻涌的紫红色星云，穿过横贯深空的亿万恒星在流淌的光河，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握住了他。

如果把那根横亘在深空中的线比作琴弦，那么此刻有人在另一头按住了弦枕，让整根弦停止了多余的振动，只剩下一个纯净持续的的音高。

感觉翻译成触觉，大概是像在十二月的深夜，蹲在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地方，浑身发抖，手指麻得拢不住，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她不说话，她不拽你起来，她只是蹲在你旁边，把手掌贴在背上。

刚好比之的体温高一点点，刚好够让冻僵的肌肉重新记起“活着”是什么感觉。

热从线的另一头传过来，从他的心脏内壁往外渗透，沿着血管的路径一路蔓延锁骨、肩膀’、上臂，肘窝，手腕，指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因为重新浮现的记忆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现在已经稳了下来 指尖恢复了血色，指甲盖下方的纹络重新变得清晰。

有一个他在这一刻之前从未亲眼见过的人，在看不见的‘线’的另一头，陪他承受。

没有任何一个音节从深空的另一侧穿过来，但有一个人，在某一个他到不了也望不见的地方，把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夜吖暖？？？

音节在意识深处荡开，沿着‘线’传过去，而在‘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轻颤了一下...

舱门在他身后收拢，从边缘向中心辐射状地闭合，像一枚巨大的金属瞳孔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门缝最后消失的地方，挤出一缕极细的幽蓝色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舰内舱室的暗沉色调被隔绝在另一侧，取而代之的是无任何遮挡的深空。

脚下是虚空，柔柔软软的，一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存在，踩上去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幽蓝色的，从脚底向外扩散，到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就消散在深空的黑色背景里。

他低头看，涟漪下方的深渊里漂浮着破碎的岩石带，大小不一，从拳头大的碎石到几公里长的巨岩都在其中缓慢旋转

岩石的表面反射出不知从何处来的幽蓝色光线，涌来某种接近粒子流的东西，像是深空本身伸出无数根极细极轻的手指，在试探闯入者的轮廓。

滦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摆向后飘，每走一步都能感到无形的力在推着他的后背，在催他往前走。

他抬起头，星辰开始变形。

远处的恒星在视野里不可逆地改变着形状，原本是针尖大小的光点，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边缘开始模糊。

第二步，模糊的边缘向外逸散出极细的光丝，第三步，光丝拉长，弯曲，从他视野的左侧划到右侧，留下一道道发光的弧线。

颜色也在变，从白色拉成淡蓝，淡蓝拉成靛青，靛青拉成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光谱上见过的深紫色，紫色太深了，深到眼睛无法对焦，深到开始怀疑自己接收到的究竟是不是光。

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正在看见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人类感官系统无法解码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星云在侧方展开...

数以亿计的恒星汇聚在一条螺旋状的河流里，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移动，每一次交汇都爆发出小规模的亮闪，亮闪连成一片，就在光带的某一段形成一瞬间的璀璨，消散，在下一段重新聚拢。

滦站在那里，脚底下是透明的虚空，头顶上是旋转的亿万恒星，左侧是正在消失的星辰拖尾，右侧是呼吸着的紫红星云。

他周围的一切在膨胀，膨胀到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变成了一粒尘埃，而这粒尘埃正在被整个宇宙注视着。

‘线’又动了一下。

极轻！

滦顺着‘’线的方向望过去，越过那些正在被拉成紫色光丝的恒星，越过呼吸着的星云和它内部跳动的那颗心脏般的光源...

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滦看不见她。

‘黑暗契约会在你与她之间，牵一条看不见的线，你把它想成一根细细的绳就好，一端系在你心上，一端系在她心上。这绳子会自行将你往她的方向牵...’

夜走了过来，右耳的坠子晃了晃，折射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芒，“滦，到了，跟我我咯！”

夜转回去，他也跟了上去。

宇宙很大，大到所有的距离都失去了意义。

‘线’另一头的她，此时正整理房间，“也知道他喜欢什么风格，还是先等等了.......”

夜吖暖悠然的坐在悬空沙发上，纤细白净的手指滑动着智能屏，翻阅关于滦的信息档案。

“你去与他...人类培养皿结束，不再沉眠，时刻观察记录。”夜吖暖复盘着祂的言语。

“母，他到底为什么值得你如此......我的人生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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