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序

昔岁某君垂髫时，便嗜读古典名史。每于塾中，取同窗名姓，录之素册，续为水浒新篇。犹记花凤梧者，观其笔下风云，戏赠“言射君”之号——盖拆“谢”字为戏，亦暗合“谈弓论箭”之豪情。想当年，墨香氤氲间，诸生围坐，或评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或笑谈黑旋风浪里白条。一盏清茶，半窗疏影，此乐何极！而今展卷，犹见当年稚笔勾勒：花君笔下凤栖梧，某君册中虎啸冈。少年笔墨，虽类儿戏，然忠义之种，早植心田。诚如东坡居士《晁错论》所言：“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彼时童子戏笔，岂非早见世间不平之气乎？

年方十二，午间倦怠，倚榻小憩，手执《水浒》一卷，闲览遣兴。正观“李逵大闹东京”一节，见那黑旋风手持板斧，于灯市人海中冲突砍杀，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端的是威风八面。不觉神为之夺，恍然置身其中，但闻周遭人声鼎沸，叫嚷喧阗，又见火树银花间烈焰腾空，那李逵吼声如雷，声声震耳。正看到酣畅处，忽觉眼皮沉重，手中书卷渐松，竟不知何时已沉入黑甜乡矣。

是日午寐，恍惚间魂游太虚，竟至霄汉之外，四顾茫然，不知身在何所。忽见一天神降于云阶，俯身而坐，身长六尺，金甲耀目，眉分八彩，目若丹凤，顾盼生威，正是梁山泊天魁星呼保义宋江也。公明执某手而言曰：“小郎君勿惊。吾本上应天星，昔领一百单八位兄弟替天行道，北破辽兵，南平方腊，众兄弟皆得正果。不期山阴俞万春不明天数，妄撰《荡寇志》一书，颠倒黑白，使我等忠义之士尽遭屠戮，冤沉海底。今遇郎君，愿请椽笔昭雪，使天下知我梁山本末，则公明感佩九泉矣！”言罢，竟执礼下拜。某方欲详问，忽见公明袖袍一挥，顿觉天旋地转。猛然惊寤，但见斜阳透窗，手中《水浒》犹在，而枕畔微湿，不知是汗是泪。

只见同窗皆挟书疾趋，奔入讲堂。某独踟蹰廊下，犹记宋公明梦中谆谆之语，遂取《荡寇志》再三研读，愈觉其悖谬。乃抚卷长叹：“忠义蒙尘，英雄饮恨，岂可坐视？”遂展素笺，濡墨挥毫，仿太史公之笔法，参罗贯中之章回。昼则伏案疾书，夜则挑灯细校。凡三易其稿，始成《两宋英雄传》。题曰“逸飞一字仙”者，盖取‘逸’以表豪杰之超迈，‘飞’以喻志士之腾骧，‘一字’谓秉笔直书，‘仙’则慕施耐庵之遗风也。

书成之日，适值暮春。忽见窗外流云幻化，恍若公明捻须含笑，一百单八颗天星熠熠生辉。某乃整衣肃立，对空长揖：“谨以拙笔，为英雄吐气！”

《聚义》既成，《灭雷》亦就，余抚卷欣然。今当著《后序》一篇，须得将前文伏线收束，使众豪杰各得其所。闭户覃思三昼夜，梁山将佐之归宿、宋金战事之结局、江湖恩怨之了断，皆已了然于胸。

适值蜀中冬深，栖迟宅内炉香袅袅。展宣城玉版笺，润徽州松烟墨，悬腕提笔，但见：天罡地煞复归紫府，忠魂义魄永驻汗青。

逸飞一字仙自记于甲辰年丁丑月辛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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