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寻遗孤范则夜访 破水寨文萱解围

诗曰：

扶风铁骑随兄起，潼陇挥戈立大功。

归汉成都旌旆定，镇边巴蜀鼓鼙雄。

丞相星沉军未散，杨仪令急夜追凶。

横刀追斩魏延首，陈仓侯名史册中。

上回说到，众人计议定了。捱到二更时分，顾范则怀里揣着郁澜涛手书，也不取那口九环大刀，只取一把腰刀在手。黄文铭亦换了轻装短打。两个悄没声息，踅出庄门，径奔新乐村去。其余兄弟姊妹俱在庄上，专候二人消息。

且说二人趁夜赶至新乐村口，正撞着一伙泼皮在那里闹事。黄文铭眼尖，低声道：“兄长且看。”范则抬眼望去，但见五六个泼皮团团围坐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上泼了好些酒，酒气冲鼻。为首那个袒着胸脯，露出黑茸茸一片护心毛，额角上一道刀疤，斜斜的足有三寸来长，被月光一照，红赤赤的，好似爬了一条蜈蚣。那厮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擎着酒碗，嘴里骂骂咧咧，二人本欲绕道而行，不防转身又见一队官兵，执火把、提钢刀，巡夜而来。亏得黄文铭眼疾手快，急拉范则闪入柴垛后藏了。

黄文铭蹙着眉头道：“前有狼，后有虎，怎生是好？”范则沉吟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微微笑了一笑，凑近身来，附耳低言了几句。黄文铭听罢，点一点头，暗取铁胎弓，轻搭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支狼牙箭嗖地破空而去，但听得噗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中那泼皮头目心窝。那厮连哼也不曾哼得一声，手中酒碗当啷一声坠地，碎作几片，人便踉跄了两步，仰面栽倒在篝火旁，火苗被风一吹，舔上他衣角，滋滋地冒起焦糊气来。那道刀疤被火光照着，越发红得怕人。余众登时大乱，喊的喊，跑的跑，跌的跌，有几个连酒坛也踢翻了，酒水淌了一地。顾范则与黄文铭趁乱一溜烟走了。

二人沿着村中一条幽僻小径，步步留心，借着那半明半暗的月色，寻到一座青瓦小屋门前。那屋子矮矮的三间，四围土墙半塌，墙头长着些枯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范则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只听得屋内噌的一声，却是利剑出鞘的响动，紧接着门里便没了声息。一个清冷女声隔着门扉问道：“夜半三更，叩门的是甚么人？”范则连忙取出郁澜涛的书信并兵符，从门缝里递将进去。沉寂了片刻，屋内忽然响起婴儿啼哭之声，哇哇的，一声紧似一声。接着门闩一响，一个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开了门。只见她青丝散乱，鬓边一缕头发垂到腮下，粉黛不施，脸上还带着些惊惶之色；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啼哭不止，小脸涨得通红；右手提着剑未曾归鞘，剑刃上寒光闪闪，映着月色；左手秉着烛火，烛焰被门风一吹，摇摇晃晃，照看她脸上忽明忽暗。那女子将二人让进屋里，反手把门掩得紧紧的，又上了闩，方才回身。

二人进得屋来，只见屋内虽则贫寒，四壁萧然，一贫如洗；一张旧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两条破凳摆得端端正正，更无别样家什，又见墙上挂着一张弓，五六个孩童蜷缩在墙边，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尚在襁褓之中，啼哭不止，边上横卧着一条大汉，约莫三十一岁以内年纪，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颔下三柳细髭髯，身长八尺二三寸。一旁墙边倚着一杆青龙偃月刀，中堂上供着一个灵位，上写梁山一百单八将，顾范则回头看时，见那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年纪，再细看时，容貌生得怎生模样？端的是个好风流女子。但见：

头戴一顶攒珠银丝冠，珠光隐隐，垂两缕墨发齐肩，墨发飘飘；面若桃花初绽，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盈盈似水，两颊生晕浅浅带春；身穿一领月白广袖流云袍，衣袂翩翩，悬一枚羊脂白玉玲珑佩，玉韵泠泠；腰肢袅娜如风摆柳，十指纤纤似玉削葱，行处暗香浮动，立时顾盼生辉。恰便似广寒仙子下凡，又如瑶池玉女临尘。有诗为证：

月貌藏春色，云裳带露香。

盈盈一步处，疑是画中娘。

且又看这女子泪痕尚湿，原来此女姓花名凤梧，籍贯准南西路治所县下舒州人氏，小字花郎，自取号为娇女郎，梁山泊天英星小李广花荣的远房表妹，此女原是唐代花敬定将军之后。这花敬定公后人迁居舒州，传至花凤梧之父花旭，又徙居清风寨。后花旭身故，临终时将女儿托付与花荣照料。年小花荣五岁，虽未得兄长神射真传，却亦弓马娴熟。这女子常独坐山涧，抚琴自娱，清音袅袅，穿林渡水。后投在智多星吴用门下，学得排兵布阵之法，端的智谋过人。梁山泊上一众好汉，俱尊她作“智孔明”。自有一首《临江仙》，单道这女子的好处：

敬定公侯遗血脉，琴心自与天通。闲来独坐抚孤桐。指间流水意，弦上起清风。

天机帐前承妙策，星文地理皆通。梁山皆唤智孔明。不输兄射艺，谈笑定兵戎。

另有一首诗专赞这凤梧道：

学得西川八阵图，双袖藏兵握虎符。

运筹帷幄千机变，十三载就兵谋熟。

策出孙武亦叹服，阵列卧龙亦惊殊。

梁山皆赞智武侯，花氏凤梧耀江湖。

又有小诗赞曰：

兵书满腹，武略千篇。

师从天机，智计无边。

剑胆琴心，勇冠三军。

慧眼观世，英气冲天。

却说花凤梧拆开书信，从头看了一遍，方知眼前这人正是郁澜涛同门师弟顾范则，心上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当下深深道个万福，顾范则慌忙上前扶起，口里说道：“贤妹休要这般，真个折杀顾某了，快些请起。”当下花凤梧唤顾范则、黄文铭二人坐了，二人随即叙了礼，便分宾主坐下，顾范则便道：“贤妹同我那师兄在梁山相别，因甚缘故又来这济州？”花凤梧拭泪道：“顾兄有所不知，文烈兄奉卢员外之命，下山招纳天下各路英雄好汉。奴家因不善武艺，本欲与众位兄长同生共死，又蒙公明哥哥将梁山众兄长的子嗣托付，便携众位子侄离了水泊梁山，辗转周折，来这济州新乐村落。此地虽是穷乡僻壤，却也五谷丰登，勉强够得温饱。”顾范则拍膝叹道：“真个难为贤妹了。”又细细问梁山诸子近况。花凤梧当下缓缓说来。你道这些梁山子嗣是哪些人的子嗣？休急，且听一字仙慢慢讲来。

原来这群子嗣不是别人，正是关胜之子名铃，年方一十八；呼延灼有一子一女，长子名钰，年方一十五，次女唤玉英，年方一十二；徐宁有一子，名晟，年已一十三；花荣亦有一子，名唤逢春，年方十岁；秦明有一子，名秦平，与逢春同龄；柴进之子名福，年方八岁；董平之子名芳，年方七岁；张清之子名节，年方六岁；阮小二也有一子一女，长子名良，今年一十七岁，次女桂英，年方三岁；李应之子名荣，年不过五岁；宋清之子安平、蔡福之子名助、曹正之子名冲，尚在襁褓之中；萧让之女名丽，金大坚之子名海，皆才九岁；郭盛之子名豪，年方一十二；吕方之子名清，年方一十三；孙立之子名庆，年方一十一。共计二十名梁山子嗣，皆是忠肝义胆的小好汉。

顾范则又向花凤梧问道：“不敢动问，贤妹身边这位好汉，高姓大名？”花凤梧笑道：“奴家讲了这许多子嗣，倒忘却了他。顾兄有所不知，这位兄长姓关，双名沧海，年方三旬有一，善使一条青龙偃月钢刀，乃是大刀关胜胞弟。当年随兄及宣赞、郝思文三人一同上山。其兄被傅玉、云天彪重伤，临终之际，将关铃托付于他。后于泰安、莱芜两场大战，屡立战功。梁山二关被破时，公明哥哥叫他与奴家一同下得山来，护持众家遗孤。因他生得赤面长髯，相貌酷似关圣帝君，江湖上都唤他做“雄关圣”。”有诗为证：

长髯藏英气，红面含神威。

青龙刀锋落，扫尽雷霆焰。

武圣有传人，梁山之义士。

名比杨业公，千古传英名。

顾范则听罢，不觉扑簌簌滚下泪来，叹道：“真个苦了关兄与花家妹子！照料这许多遗孤，好生难为。”关沧海捻须朗声笑道：“顾贤弟说哪里话！当日不能随公明哥哥同生共死，已是抱憾终身。今日护持众兄弟骨血，正是我辈本分，说甚辛苦？”范则闻言，一发敬服，当下与花凤梧、关沧海二人商议定了，花凤梧轻拭泪痕，谢道：“既蒙顾兄垂怜，奴家代众位贤侄谢过了！”顾范则连道不敢，当即次日便差庄上得力伙计，备下车马，接众人到庄上安顿。

忽见窗外寒光闪烁，剑影森森；又听得门外靴声橐橐，火把通红，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黄文铭拍案跳将起来道：“不好了！”范则急道：“定是前番射杀那泼贼头目的事发了，却不知怎地惊动这许多官兵！”话犹未了，只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响，由远及近，不多时，便有人上前叩门，众人面面相觑，不想叩门声响越来越大，不想叩门声响越敲越响，一下紧似一下，急如擂鼓一般，花凤梧只得开了门闩。顾范则、黄文铭二人早拔出宝剑在手，闪身门后，只等动静。只见早闯进两三名捕快来，为首一人却将手一拦，拦住众人去路，回过头来道：“你等可往附近村庄巡查去，此处自有我亲自料理。”那几个捕快听罢，忙忙应道：“殷都监之命，谁敢不从。”说罢，一哄儿去了，那领军的把眼上下，打量了顾范则一番，将左右斥退，定睛仔细一看，不由得啊呀一声，失声叫道：“阁下莫非是文煜兄弟？却怎地到得此处，来此做甚？”顾范则应声看去，只见那汉子生得如何模样？但见：

面黄身瘦，眉阔眼细。虎体猿臂，七尺有余。眉横双峰，展时便礼贤下士；眼藏精光，怒处即震慑奸邪。性本豪爽，挥金似土，专要结交四海豪杰；志存恢宏，吞吐天地，一心只欲匡扶正义。轻财重义，直教五湖好汉倾心；逢难必助，岂负七尺男儿身躯。枪棒精通，胸藏韬略安天下；文武兼备，腹有良谋定乾坤。江湖人称义通天，四海皆道赛晁宋。纳士招贤赛孟尝，礼贤下士再星魁。

原来这条汉子姓殷名浩，表字唤为仁平，籍贯乃京兆府治所下宜寿县人氏，年方二十有七，祖上乃唐时秘书少监殷盈孙，后迁至宜寿县为官。其父殷天明曾在济州为官。因前任济州知府见殷浩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端的是一副菩萨心肠，便举荐他做了本州兵马都监。此人生得面黄肌瘦，宽眉细眼，虎体猿臂，七尺以上身材，端的是一表人才，更兼文武兼备，胸藏韬略，枪棒功夫尤为了得。平日里轻财重义，挥金似土，平生最爱结识江湖上的好汉，因其气度恢宏，有吞吐四海之志，江湖上都送他个诨号为“义通天”。更有人将他比作当世宋公明、晁天王，称他作“赛晁宋”。这殷浩在济州地界极有声望，但凡有英雄来投，不问出身贵贱，不计本领高低，必当推心置腹，以礼相待。如若起身或有难处，倾囊相助。亦有一首《临江仙》，单道这汉子的好处：

起自京兆簪缨后，英灵上应天元，疏财仗义更多能。轻财挥似土，待士有声名。

虎体猿臂身七尺，胸藏韬略堪惊，济弱扶倾心慷慨。江湖义通天，豪杰赛晁宋。

另有一首诗赞这殷浩道：

虎臂能撑天柱裂，龙韬敢换世局才。

罡风荡垢清寰宇，义胆熔金铸甲鳞。

平生只守侠义道，赤胆忠心照丹墀。

江湖万里尊魁首，四海千秋仰壮怀。

又有小诗赞曰：

仁平义子号，长安故人家。

慷慨疏财处，义气贯长霞。

义字心头挂，众人共称夸。

宋三郎身影，晁保正当家。

世人仰望间，英名千古遐。

殷浩当下便唤过两个心腹都头来，原来这一个唤做舒淮，现任济州马军都头；一个唤做刘靖凡，现任济州步军都头。殷浩教他二人引着五六十个捕快，往后村柳溪村一带巡绰。原来这两个都头早年也都受过殷浩的恩惠，此时听得吩咐，更无二话，齐齐唱个喏，领了钧命便去。殷浩自俯身入得房中，花凤梧当下引着顾范则、殷浩一干人，转入密室中计较。众人面面相觑。顾范则便把缘由一五一十说与殷浩众人知道。殷浩不由大笑一场。顾范则便问道：“仁平兄因何发笑？”殷浩听罢，缓缓说道：“殷某倒好笑，本府相公半夜差殷某前来剿贼，殷某只道是捉拿甚么元凶渠魁，弄这等大动静，原来却是贤弟做下的勾当。”黄文铭慌忙问道：“兄长，平甫不过射杀一个泼皮，怎地惊动官府这等阵势？”

殷浩缓缓道：“众家兄弟有所不知：这济州知府姓谢，双名佳豪，商州人氏，原是商州一个平民之子。早年应过文试，中过科第，在商州做过一任军事推官。当年张叔夜经略到那里，他曾资助军需，张叔夜便记他一功，举荐他到此间做了知府。因他平日专行善事，济州百姓都唤他做‘谢佛子’。平甫贤弟射杀的那泼贼，不是别人，姓秦名桦，诨号‘采花太岁’。此人平日专在乡里横行霸道，强占人家妇女，百姓苦不堪言。他仗着父亲秦松的权势，秦松乃本州一个大财主，门下养着许多食客，又与谢佳豪是连襟，更是当朝御史中丞秦桧的亲兄弟。如今秦松死了独子，直恼得谢知府发签差遣俺们星夜来捉拿凶身。”

顾范则听罢，当下把腰刀递与殷浩，教黄文铭取绳索把自家缚了。殷浩慌忙问道：“贤弟这是何意？”顾范则拱手，单膝跪下，说道：“此事缘由，皆因顾某而起。顾某与平甫这两颗项上人头，愿教仁平兄取去。万事义为先，只求饶过花家妹子与几位兄长遗孤。”殷浩扶起顾范则，大笑道：“殷某当年果然没看差了兄弟！兄弟恁般义气，况且当年若非兄弟引着庄客来援，殷某早命丧山贼之手。殷某平素只讲一个‘义’字，今日如何做得那忘恩负义之人？若真个如此，殷某这‘义通天’名号，却往何处放？”说罢，取过地图，指着一处道：“此间有个村落，唤做太平村。你等作速引着宋公明等众头领遗孤，往东十里，便是聚豪庄。那去处殷某未曾差官军搜查。快走！迟则生变！殷某自有计策应付。”当下顾范则、黄文铭、花凤梧、关沧海四人拜谢了，便引众子嗣径投殷浩所指之处而去。

又说官兵连夜搜查，却似大海捞针，哪里寻得着半个踪影。殷浩假意发恼，喝令收兵，自回城中去了，这秦松在府衙中听得此事，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随即喝令左右：“与我传齐本府大小官员、三班衙役、六房书吏，都到堂上听令！”不多时，众人齐到。秦松拍案大骂道：“你等这干无能之徒，尽是些酒囊饭袋！朝廷养你等有何用！”殷浩便道：“相公且放宽心，这伙贼人杀了公子，必不肯远走，定是奔水泊梁山去了，待殷某今日点齐本府人马，趁他等立脚未稳、未成气候，一举擒拿，尽数歼灭，与公子报仇雪恨！”秦松听罢，方才正欲离厅回房，只觉天旋地转，喉咙里一股腥甜涌将上来，一口鲜血喷出，三指指着殷浩，身子仰后倒于地上，只见秦松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牙关紧闭，痰涎壅塞，喉间呼呼作响，济州知府谢佳豪见罢，忙唤郎中来医治。那郎中走到榻前，诊了脉息，又看了气色，只是连连摇首。

原来秦松平日喜好借酒消愁，早年便落下旧疾，身子早已淘虚了。如今独子身死，急怒交加，痰迷心窍，这一气竟成了中风之症。《时珍医学》有云：“中风者，卒然昏倒，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痰涎壅塞，皆因气血逆乱、痰火上攻所致。”郎中心下明白，这病来势凶险，十有八九难以回天，只是不好明说。正沉吟间，秦松喉间痰响如锯，两眼一翻，手足抽搐，竟一命呜呼了。谢佳豪见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叹口气，命人将尸首好生收殓，自去料理后事；谢佳豪随即唤过书吏，修下一封书信，差一个心腹伴当，星夜赶奔东京，投递到御史中丞秦桧府上，将济州之事细细报知。

笔锋一转，且说顾范则、黄文铭、花凤梧、关沧海四人，引着梁山子嗣赶回聚豪庄来。到得庄前看时，只见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早透出些鱼肚白，龚辰骧见顾范则、黄文铭归来，慌忙将四人迎入庄中。顾范则便教花凤梧、郁澜涛二人相见。二人把前事备细说了一遍，各自唏嘘了一回。顾范则听罢，拍案道：“如今秦桦已死，那枝箭上却有平甫兄弟名姓。这聚豪庄终非久安之地，早晚那谢佳豪便遣官兵来剿，岂可久留？须速寻个安稳去处，方是上策。”

众人听罢，俱各沉吟不语。少顷，陆丹婷道：“小妹倒晓得一处好所在，不知众位弟兄意下如何？”众人忙问端的，陆丹婷缓声道：“此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这水泊梁山。小妹早闻得这水泊梁山：四面八方，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荡荡，烟波渺渺；山排巨浪，水接遥天，官军兀自奈何不得。”花凤梧摇着扇子道：“奴家闻得，当初梁山泊已平，张叔夜深虑旧部死灰复燃，特差欧阳寿通、刘麟二人，留下三个水军统领，引着千把官兵把守梁山泊。这倒是个计较。我等何不夺了这八百里水泊，再兴宋公明哥哥旧日‘替天行道’大旗，广纳天下好汉？”顾范则听罢，掣出腰中宝剑，大喝道：“顾某闻得，大丈夫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日便效仿晁天王、宋公明，也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众人齐声应诺，当下各自回房打点细软，整顿器械。

次日五更鸡唱，正值霜风渐紧，寒气侵人；衰草连天，枯杨夹道。众好汉早已收拾停当。范则、子敏唤集庄客，逐一问过，不愿随行者各赠银两，打发去了。谁知众庄客齐声叫道：“愿随二位庄主赴汤蹈火！”顾范则大喜，当下命人四下放火。但见烈焰腾空，将一座聚豪庄烧做白地。可叹这聚豪庄数年经营，尽付一炬。一行人取道东南，径奔石碣村。及至村口，但见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昔日烟火人家，如今只剩几艘破船倒扣岸边。原来前番官兵用白瓦尔罕沉螺舟之法，从水底渡过，攻破后关，扑天雕李应阵亡。官兵既破了水泊，便在此处搜杀梁山余党，掳掠村坊，许多百姓都往江南逃避战火去了。

众人到得村口，寻一处空地歇脚，商议破敌之策。陆丹婷道：“若要取那水泊，须先夺他水寨，只是有三员官军把守，端的难取。”顾怡筠道：“奴家水性颇熟，愿做先锋打头阵！”顾范则劝道：“文萱的本事顾某尽知，只是那三个水军统领俱是水性纯熟之辈，只恐文萱独自难敌。”阮良道：“叔父休忧，俺也识得水性，愿助怡筠姑姑同去，定要砍了那厮们来献功！”顾范则听罢，把眼圆睁，喝声道：“休得胡闹！你这黄口小儿，沙场厮杀岂是耍子？倘有些疏失，俺怎生对得住你父亲阮小二哥哥！”阮良那里肯服，挺着胸脯道：“叔父差矣！自古英雄出少年。昔日甘罗十二岁便做秦邦上卿，项橐七岁能为孔子之师，那霍去病也是少年从军，随卫青征讨匈奴，立下赫赫战功。俺今年已十七，如何去不得？”陆丹婷在旁笑道：“小郎君有这般志气，正该出去历练历练。”顾范则沉吟了半晌，只得说道：“也罢！阮良侄儿可随文萱妹子同去，拨五百庄客与你两个，须要小心行事。”顾怡筠、阮良领了命，点起人马，杀奔水寨而去。

且说顾怡筠与阮良点起五百庄客，从石碣村湖荡里驾起十数只快船，摇橹的摇橹，划桨的划桨，径奔梁山水寨杀来。看这水寨时，端的好个险要去处，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乱芦攒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层剑戟。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寨中端的有三员将官，引着一千精锐水军把守，都是翻江倒海的好汉，惯经战阵。

为首这人，姓郑双名浩博，表字子成，年方二十有四，籍贯京兆府治所县下宜寿县人氏。他祖上原是渭水边上的船户，世代撑船打鱼，在水上讨生活。郑浩博自小在水里长大，七八岁上便能在水底睁眼摸鱼，十来岁上练得一身好水性，有翻江倒海之能。后来投在刘麟帐下，做了心腹爱将，因他水上本事十分了得，便做了济州府第一水军统领。惯使一对虎头鞭，入水便如蛟龙一般，因此江湖上都唤他做“水狂魔”。

有一首诗专赞浩博道：

水中狂魔似蛟鼍，虎头鞭下命难躲。

水军阵上威名播，好汉原来是浩博。

又有小诗赞曰：

京兆府英才，子成威名响。

刘麟亲信将，济州水上光。

技艺非凡处，江海任徜徉。

水军耍威风，济州城传唱。

第二个好汉姓赵单名个晟字，表字子明，年方二十有三，籍贯濮阳人氏。他祖上原是濮阳黄河渡口的篙工，世代撑船摆渡，也曾在河上替官府运粮。赵晟自小在黄河边长大，撑篙使桨，惯识风浪，故此最善驾船拔寨。他与郑浩博意气相投，结为生死弟兄。此人惯使一对青铜双戈，常立于船头指挥三军，最喜冲锋陷阵。因他驾船冲阵，专能搅破敌船阵脚，江湖上都唤他做“搅破龙”。又有一首《临江仙》为证：

濮阳渡口撑篙客，黄河惯识风涛。青铜双戈气偏豪。船头横立处，谁敢犯波涛。

搅破龙名传水寨，冲锋专破敌艘。水军阵里显功劳。赵晟真猛士，英名冠尔曹。

另有一首诗专赞赵晟曰：

尖嘴细腮胆气豪，青铜双戈破波涛。

水军阵里冲头阵，赵晟英名冠尔曹。

又有小诗赞曰：

濮阳子弟骁，子明名晟奇。

驾船拔寨勇，双戈映朝阳。

海阔凭鱼跃，鹏程万里航。

搅破龙呼啸，激浪卷千章。

这第三个好汉姓向，双名震，表字子威，年方二十有二，籍贯资阳人氏。自小练得一身好水性。早年曾娶过一房妻子王氏，生得有几分颜色。不料资阳县里一个贪官看上了，便设计诬他欠粮不缴，拿入牢中，趁机把王氏强占了去。向震越狱逃出，杀了贪官全家，携了王氏从此流落江湖，投在欧阳寿通门下，学成武艺。善使一把诛龙戏水剑，端的了得。最会潜伏水中，待贼人近前，猛地跃出，取人性命，因此江湖上都唤他做“常水妖”。

有一首诗单赞向震道：

凛凛身材七尺长，玲珑双眼有神光。

翻江倒海猛如龙，向震威名水寨扬。

又有小诗赞曰：

资阳俊逸子，子威少年强。

寿通门下徒，技击水中藏。

海底龙宫静，妖影舞刀光。

英雄传说扬，常水妖名香。

当下三将计议已定，尽起寨中水军，排开阵势。郑浩博三个好汉气定神闲，雄赳赳立于寨门之上。顾怡筠见官军阵势森严，鬓边青丝迎风飘动，高声叫道：“三位将军且听！如今奸臣当道，残害忠良。雷将不思扫除君侧，反来剿戮义士，岂非助纣为虐？”话音未落，郑浩博呵呵大笑道：“黄毛丫头，要俺郑子成归降？先赢过俺手中这鞭！且休说甚忠义，看鞭！”赵晟早挥动青铜双戈，引着水军杀奔前来。顾怡筠也不答话，舞动雌雄虎头双刀，纵船迎敌。霎时间，两下里战船相接，刀光剑影，杀做一团。

却说这郑浩博端的好手段，一对虎头鞭舞得风车儿相似，早打翻十数个喽啰。顾怡筠却也尽得兄长真传，两口刀上下翻飞，端的是水泼不进，教浩博半点便宜也占不得。正斗到分际，向震、赵晟双双抢出助战。阮良大喝一声，好似半天里响个霹雳，挥手中长杆刀截住二人。这小郎君年纪虽小，手段却高，一杆刀使得神出鬼没，竟以一人敌住二将，全无半分惧色。这边向震、赵晟二人剑戈齐举，一时竟也奈何他不得。忽听得飕的一声响，一员官将应弦而倒。再看那向震时，左肩早着了一箭，箭羽兀自颤巍巍乱抖，鲜血迸流，染透衣甲。向震脚下打个滑蹋，扑通一声跌入水中，水花四溅，激起半人多高。这向震端的是条好汉，咬碎钢牙，忍着疼拔出箭矢，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待要挣起身来，却被五六名庄客发声喊，一拥上前，夺了诛龙戏水剑，将他捆翻在地，直捆得如粽子一般。那赵晟见向震失手，惊得魂飞天外，口里叫得一声苦，急挥双戈，抢上岸来。不防芦苇丛中绊马索齐发，把这“搅破龙”连人带戈绊得倒栽葱也似跌翻，青铜双戈脱手飞出，扑通通落在烂泥里。龚辰骧、郁澜涛、关铃三将早从埋伏处跃出，大喝一声：“休走！”不由分说，将赵晟五花大绑捆了。原来这三将俱奉陆丹婷将令，在此埋伏多时，只等鱼儿入网。

话说郑浩博见两个兄弟遭擒，心头一紧，那对虎头鞭却似蛟龙出海，越发使得风雨不透，鞭梢呼呼风响，水花四溅，端的点水难入。顾怡筠在阵前暗暗喝采，心道：“这厮果然好手段！”忽听得水寨里锣鼓乱响，喊声震天，报说水军尽没，山上步卒也都陷在埋伏里。浩博听得魂飞魄散，面皮登时改了颜色，急卖个破绽，虚晃一鞭，轮转鞭梢，拨转船头，便要夺路而走。早被岸上黄文铭瞧得真切，暗叫一声：“着！”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飕的一声响，狼牙箭正穿入左腿，入肉有半寸来深，鲜血直冒。浩博咬牙皱眉，一手扶定船帮，一手拔出箭镞，箭头上带出血丝，待要挣挫，顾怡筠早纵小船飞到近前，船头一摆，拦住去路，只舒纤臂轻轻一挟，便似鹰拿燕雀般掀翻在船，虎头鞭也脱了手，当啷一声落在船板上。众军汉发声喊，一拥上前，绳索齐下，缚得如粽子一般。水军见主将尽失，哪个敢再战？纷纷抛了刀枪，跳下水中，拜伏乞降，口里只叫：“愿降！愿降！”

且说众好汉同心戮力，杀退官军，终将水泊梁山收复。这一番有分教：英雄好汉，重立三关寨；替天行道，再振忠义魂。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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