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攻梁山鲁知州尽覆 袭敌营神飞卫入彀

诗曰：

纸上谈兵祸未休，长平一役葬兜鍪。

父言早虑难当任，君命强颁竟作囚。

虎帐空悬无策定，霜锋枉试有魂啾。

堪怜二十万枯骨，夜夜阴磷泣古丘。

上回说到，花云成、徐琼瑄、李灵钰三女，为救顾梓豪，在莱州城里掀得天翻地覆。李灵钰更是箭法通神，弓弦响处，神鬼皆惊，吓得晃圭洐、王俊杰二人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三人趁势打破囚牢，救出顾梓豪。事不宜迟，一行人急急离了莱州，星夜奔回庄上，火速引导众百姓收拾细软，避入安全去处，真个是半个人影也不曾落下。随后，三女恐庄院遭官府占据，放起一把大火，将三座庄院烧做白地，遂率领众庄客，一齐投奔水泊梁山去了。

正是：

燚焰冲天彻夜明，娥眉一怒鬼神惊。

从今撇下家园事，梁山泊内留英名。

不消三两日，花云成一行人早来到水泊梁山脚下。先到得酒店里，正与张若暄闲话间，恰撞着宋晨豪探事回来。此时正值寒冬天气，宋晨豪才待向火，张若暄便递过一碗热酒来，又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宋晨豪听罢，不敢怠慢，当即引了众人，径往金沙滩来。渡过水泊，直至大寨，一行人上得忠义堂来。

又说殷浩正坐堂上，见众女杰上来，齐齐的上前施辑礼。殷浩慌忙起身，躬身还礼。花云成便把前因后果，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殷浩听毕，呵呵大笑，称赞道：“尔等端的是女中巾帼，恁般胆识，须不输与须眉！”当下便唤过曹佳华、田明妍二人，吩咐整办筵席，杀羊宰猪，管待新到的众位头领。又差钟子敏速去安排三庄百姓的住处，拨付房舍，支散粮米，一一都打点得停当。

又说晃圭洐、王俊杰两人被李灵钰神箭惊走，只得引着残兵败回莱州，将前情细细禀与鲁增、寇景秀。鲁增听得三庄百姓尽数归了梁山，登时怒发冲冠，拍案咆哮。寇景秀却从容劝道：“兄长且息雷霆之怒，此反是天赐机缘。”鲁增急问端的，寇景秀道：“三庄既投贼寇，正好借剿匪之名兴兵。朝廷久被草寇侵扰，若得剿除，必建奇功。那时节建功立业，再请越国公、鲁国公保奏，何愁不封侯拜将？强似守这知府虚位。”鲁增闻说，怒气渐消，沉吟半晌，点头称是。二人遂密议军机，整点兵马，要征讨梁山，图个封妻荫子。

鲁增听罢寇景秀之言，心头暗喜，却又踌躇道：“梁山泊那伙贼寇，端的势大，朝廷几番发兵征剿，皆折戟沉沙。俺这莱州城兵少将微，只怕难敌虎狼之众。”寇景秀阴笑道：“哥哥恁地多虑！若事不谐，只将罪过尽推于下面将官，朝廷降罪时，自有他等顶缸，俺们高枕无忧，怕他怎的？”鲁增拍案大喝：“妙哉！寇贤弟真乃俺的智囊也！”当下唤家仆擂鼓聚将，召莱州众将至厅前听令。鲁增将征讨梁山的计议说与众人，即时点起本州兵马都统制、都总管、副总管，统兵三万，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却教寇景秀与防御使共守莱州。怎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后文书交代，这鲁增兵败身死，寇景秀失了靠山，竟被乱军所杀。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莱州兵马休整了数日，鲁增随即点起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而来。不出三两日，早已到得梁山脚下，扎下营寨。早有探事喽啰飞也似报上山去。义通天殷浩闻报，即刻鸣钟击鼓，聚将厅点兵。殷浩亲率智武侯花凤梧、小辽王谢云策、彼威宁党梦晗、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凶太岁党景言、白张飞王综等二十员头领，与两万精壮喽啰，擂鼓三通，金锣齐鸣，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下山来。谋士载顾范则、女子房陆丹婷等余下头领，各守关隘，谨防官军偷袭。又差水狂魔郑浩博、海阎王袁舒昊、海魔君花蛟、潜伏鲸倪海涛、搅破龙赵晟五员水军头领，各引战船百艘，在水寨四周埋伏策应。但见梁山上下，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摩拳擦掌，只待厮杀。正是：龙潭虎穴刀枪列，盖世英雄下山来！

且说梁山人马就于寨中饱餐一顿战饭，随即唿哨一声，齐下山来。到得关前，一字儿排开阵势，正对着官军人马。鲁增举目看时，只见梁山阵上旌旗蔽日，枪刀如林，众好汉个个摩拳擦掌，端的是杀气腾腾，直冲牛斗。鲁增不觉心胆摇动，暗暗惊惧，又只得硬着头皮，把手内令旗一招，三军呐喊，亦擂鼓列阵，但听得金鼓震天，号角连营，两军对圆，杀气冲霄。只见莱州阵中门旗开处，跃出一员主将，身长八尺，膀阔腰圆，顶盔贯甲，手持一杆天涯咫尺枪，坐下一匹赛风雪花驹，威风凛凛，恰似金刚现世，端的好一员虎将，怎生模样？但见：

面如傅粉，齿白唇红，猿臂宽膀，眼如秋水，目似朗星，坐下一匹赛风雪花驹，咆哮山林，威猛无比；手中紧握天涯咫尺枪，银光闪闪，寒气逼人；马鞍旁侧挂着一把折木宝雕弓，弓身精美，弓弦紧绷；腰间悬着一壶修干狼牙箭，箭头锋利，闪烁寒光；此将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真乃重生小李广，好一个少年将军。另外一首《临江仙》为证：

目若朗星双颊玉，眉分剑脊锋棱。猿腰鹤势骨崚嶒。能擒白额虎，曾纵海东青。

百步穿杨猿臂健，弓开满月铮鸣。雕翎过处鬼神惊。人称神飞卫，琼海降蛟精。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女由基李灵钰的授业恩师，此人姓龙名为籍壹二字，表字守元，祖贯本是琼州治所县下文昌人氏，后迁至莱州治所县下掖县溪水村居住，年方二十有七，生得面如傅粉，目如朗星，端的英秀非常，年方一十三岁那年，便曾一日之内，单枪刺猛虎，神箭落大雕，惊动四乡八里。及至成年，更显英风豪气，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昔年上京赴试，高中武举头名，衣锦还乡途中，收了李灵钰为徒。此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更兼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日勤习弓马，练就一身百步穿杨的神射绝技。莱州百姓常将他比作：远古之后羿、卫国之飞卫、楚国之由基、西汉之李广。穿云射月皆乃闲事，纵是小李广花荣、女飞卫陈丽卿亦有所不及。以此名传四海，人都唤做“神飞卫”。

有一首诗专夸籍壹曰：

齿白唇红双眼俊，细腰宽膀好骑射。

神力控得雕弓发，虎臂能使银枪鸣。

弯弓上弦明月半，发矢激箭流星嬴。

枪挑南山扑腾虎，箭射北海振翅鹰。

子龙持枪亦难敌，汉升开弓犹不平。

百步穿杨射细柳，兵马统制龙籍壹。

又有一首诗单赞籍壹的好处：

银甲映日赤缨扬，铁臂开弓震八荒。

虎皮袋藏星芒箭，狮蛮带束虎骑装。

百步穿云惊落雁，千军破阵慑贪狼。

莱州名将谁堪敌？神箭无双胜由基！

又有小诗赞曰：

莱州出英豪，籍壹少年强。

齿白唇红英，细腰宽肩郎。

银枪虎豹惊，雕弓明月中。

箭矢如流星，银枪啸长空。

且说龙籍壹身后紧随着三员将官，当先一条好汉，生得面皮泛紫，紫中透亮，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豹头环眼，腰阔一丈，身长七尺二三寸，此人姓孙，名骏景，表字仁权，莱州掖县溪水村人氏。自幼与龙籍壹同村相邻，一同长大，曾在村中关帝庙前焚香结拜，誓同生死，年长龙籍壹两岁，唤龙籍壹为弟。后二人一同上京赴武举应试，龙籍壹力压群雄中了头名状元，他便紧随其后中了第三名探花，一时名动京师。试罢二人衣锦还乡，乡人莫不荣之。如今孙骏景官拜莱州兵马都总管，执掌一州军务，最善使一杆青龙偃月刀，重八十二斤，舞动时刀光如雪，所向无前。只因面皮天生泛紫，又兼武艺高强，勇猛绝伦，颇似那汉末关云长三子关索之风貌，故三军上下都唤他做“紫面郎”。

有一首诗赞孙骏景曰：

虎头环眼紫须发，满脸胡须如雄狮。

身长七尺腰数围，声若巨雷张翼德。

暴躁易怒愤不平，以柔制刚巧取胜。

手中大刀往敌劈，紫面雄将孙骏景。

又有小诗赞曰：

莱州之地雄，骏景豹虎勇。

环眼含雷霆，紫须卷风云。

巨躯若山岳，声震四方闻。

一刀破山河，贼胆俱丧魂。

又见左边一将，生得面如锅底，满脸刀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如蜈蚣盘额，有的似蚯蚓卧颊，一双怪眼圆睁，精光四射，端的似阎罗殿前夜叉现世，教人见了胆寒心裂。身长八尺三四，虎背熊腰，凛凛一股凶煞之气，立在那里便如铁塔相似。众人多不知其来历，只闻他自道姓孙，名唤阿丑，原是草莽出身，不知因何落得这般容貌。龙籍壹见他形容凄惨，心中不忍，遂与他起个名字，唤作孙哀，取“哀怜”之意。后龙籍壹在鲁增跟前举荐，着他做了莱州巡城都头，鲁增见他凶悍可用，便也应允了。这孙哀善使一对盘龙戏水铁鞭，左鞭重三十六斤，右鞭重三十八斤，舞动时如黑云翻浪，呼呼生风，泼水不入。又因他生得面黑如炭，凶恶异常，因此人都唤他做“黑面灵官”。

有一首诗专赞这孙哀曰：

脸如锅底墨痕深，疤似蛛丝面上侵。

鼻塌唇翻惊鬼魅，眼含杀气慑人心。

夜叉临世浑相似，丧门降凡亦共临。

双鞭舞动风雷起，黑面灵官万古吟。

又有小诗赞曰：

满脸疤痕显，面容厉如鬼。

心性却异样，忠诚藏胸襟。

盘龙铁鞭响，威震四野静。

黑面藏温柔，孙哀名字扬。

复看右边那将，生得面如银盆，浓眉大眼，燕颔虎须，身长七尺，凛凛威风，浑如金刚临凡。这人姓司，名鹏宇，原籍便是开封府人氏。此将膂力过人，两臂有扛闸拽牛之力，惯使一对轧油双铁锤，每只重七十斤，两锤并举，端的万夫难敌，人皆比作“今世朱亥”。他与孙骏景原是同窗契友，交情甚笃。其祖上司源公，曾随太祖皇帝起兵陈桥，身经百战，屡立殊勋，太祖感其忠勇，特赐免死金牌，世代相传。鹏宇自幼承袭祖职，在京中做禁军指挥使，掌宫城宿卫。不料一夜宫中遭变，有刺客潜入寝殿，鹏宇因值夜瞌睡，未及护卫，天子受惊，龙体有损。天子震怒，欲斩之，念其祖上旧功，遂免死罪，只革去官职，逐出宫门。鹏宇自此流落江湖，后来龙籍壹闻其勇名，礼聘至麾下，如今在莱州做个兵马副总管。因他性如烈火，每逢厮杀必当先陷阵，奋不顾身，三军皆唤他做“猛先锋”。

有一首诗颂这司鹏宇道：

面如银盆目如星，燕颔虎须气势横。

臂起千钧扛铁闸，锤挥双影破坚城。

曾护九重承祖业，今随虎帐展威名。

莫道英雄多蹇运，先锋猛字冠三营。

又有小诗赞曰：

力拔镇九州，英姿照敌楼。

双锤荡千军，万夫莫当头。

猛士传佳话，鹏宇映春秋。

勇者恒无敌，世间第一流。

紧随着这三员大将，又撞出三将统率前阵，尽是鲁增心腹之人。头两个正是前番折了锐气的王俊杰、晃圭洐，第三个姓严名梓洋，祖贯河南人氏，原是王庆麾下段二部将，后段二身死，张叔夜擒了王庆，严梓洋便归顺了朝廷，投入鲁增帐下。此人使一杆镔铁枪，枪法精熟，神出鬼没，端的骁勇绝伦，乃是鲁增帐下一等一的猛将。三将之后，方是鲁增亲引牙将督领中军，旌旗蔽日，甲仗鲜明。王俊杰、晃圭洐因前番失利，折了锐气，心下惶恐不安，此番随军出征，只思量要争些功劳，好雪耻消恨，因此各各抖擞精神，只待厮杀。正是：败军犹有争先志，猛将新来助虎威。

这边龙籍壹绰枪挂弓，纵马出列，于三军阵前勒定马匹，朝梁山阵中高声喝道：“莱州三位庄主，可敢出阵答话！”花云成、徐琼瑄、李灵钰三人闻声，各挺兵刃，催马出阵。李灵钰于马上欠身施礼道：“原来是恩师在此，久违尊颜。昔日训导之恩，弟子铭感不忘。”龙籍壹却将手中枪一摆，厉声喝道：“休得多言！梁山草寇，不过是一伙掠村劫舍的强徒；尔等本是莱州良民，世代豪杰，怎敢背反朝廷，与这干贼人为伍？若还认龙某为师，速速下马受缚，随龙某回去听候鲁知州发落！”

李灵钰听罢，在马上拱手笑道：“师父此言差矣，容弟子细说端详。那鲁增虽顶着知州名头，却不思抚恤百姓，整日只知贪贿虐民，横征暴敛，害得莱州父老卖儿鬻女，怨声遍野。俺们聚义梁山，正是要替天行道，与百姓申冤做主！”花云成、徐琼瑄亦齐声道：“龙统制久镇莱州，那狗官所作所为，岂不知之？如今朝廷不明，奸佞擅权，将军何必仍为虎作伥？前番朝廷屡遣大将精兵，俱在梁山损兵折将，今日就凭尔等这些人马，能有几成胜算？万一兵败，那鲁增又岂肯饶你？”龙籍壹被三人一番言语抵住，正自沉吟未决，鲁增早在阵后按捺不住，暴跳如雷，厉声嘶吼道：“好一张利口的贼婆娘！背反朝廷，啸聚山林，非但不思悔过，反敢阵前摇唇鼓舌！左右还不与我上前擒拿这三个反贼，更待何时！”众军闻令，呐喊一声，便欲冲阵。

鲁增方才说罢，只听得中军连珠炮响，震天动地，阵前早抢出两员猛将。左边一将生得面如蓝靛，狮臂猿体，左眼下一道刀疤，抡着一口大刀，正是晃圭洐，右边一将生得面如黄腊，虎体狼腰，胸前露着一处枪痕，提上一条长枪，便是王俊杰。二将双双抢出阵来，晃圭洐挥刀敌住花云成，王俊杰挺枪战住李灵钰。这边严梓洋见两位兄弟皆出阵立功，亦纵马舞动双刀，飞出阵前。徐琼瑄见严梓洋出马，早挺枪迎住。龙籍壹见三将出阵，将折木宝雕弓挎于马鞍边，手中绰起天涯咫尺枪，拍动坐下赛风雪花驹，正欲出阵相助。只见梁山阵中一声呐喊，亦冲出一将，此将生得面如冠玉，猿臂蜂腰，手中一条金乌火尖枪，骑一匹惊帆灰影骢，正是颍昌小二郎李凯波。当下八将各逞本事，于阵前捉对厮杀，但见：

遮尘蔽日，杀气遮天。这八个将军，分作四对。个个争做哪吒，人人欲赛悟空。枪来枪往，迸火光而寒心；马去人回，踏尘土以眯眼。这壁上观者，但见尘土头起处，八员将搅作一团，分不清谁胜谁败，辨不出孰弱孰强。

又说龙籍壹正厮杀兴起时，只听得阵前两声惨叫，原来正是晃圭洐与花云成战不到十合，被花云成卖一个破绽，晃圭洐见花云成门户大开，忙提刀往花云成面门便砍，晃圭洐只道得计，被花云成侧身躲过大刀，晃圭洐整个身子撞入花云成怀里，花云成顺送一枪，将晃圭洐搠死于马下，这边严梓洋见晃圭洐身死，手中刀法散乱，心中慌乱，只得狂吼乱砍，被徐琼瑄觑个亲切，抖擞精神，奋发神威，一枪刺穿咽喉，跌下马去身死，亦赴阴司去了，王俊杰见晃、严二人身死，吓得三魄已丢，七魂已弃，哪里还肯拚命死战？被李灵钰一枪挑飞手中枪，急拨马望本阵逃命。可怜严梓洋、晃圭洐二人，顷刻便做了黄泉之客，年纪皆止二十二岁，顷刻便做了黄泉之客。后来玉皇大帝降旨，因二人杀伐太重，心术不正，敕封严梓洋为厉瘟使者，晃圭洐为血食将军，令二人管理人间瘟灾血光，虽也位列仙班，终非正道。正是：水浒寨内，女中豪杰建功；莱州府中，酒囊饭袋之徒。

再说李凯波与龙籍壹两个来势凶猛，龙籍壹挺枪骤马，直取李凯波。李凯波抖擞精神，一枪望龙籍壹上三路搠来。龙籍壹眼明手快，侧身伏鞍躲过，见李凯波一枪搠空，就势稳住身形，回马一枪，李凯波急用手中枪向面门只一隔，听得“铛”的一声响，震得虎口迸裂，两臂酥麻。两个一来一往，枪去枪迎，斗到五十余合，李凯波虽然悍勇，怎奈龙籍壹本事高强，渐渐枪法散乱。李凯波觑个破绽，一枪往龙籍壹面门刺来，拨回马便走。龙籍壹拍马赶来，李凯波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着！”只见额上现出第三只眼，一道金光射将出来。龙籍壹原是天弩星下界，见金光扫来，忙把坐下赛风驹一带，赛风驹亦通灵性，前蹄一仰，后蹄一纵，腾空而起，把那道金光闪了过去。

李凯波见了，惊得心慌，暗忖道：“苦也！昔日天师分付，俺这金光只镇得妖邪，却镇不得上界星宿……”龙籍壹一枪早已往腰胁里搠来，李凯波只得扭转身躯，横枪架住。两个又斗了十七八合，李凯波此时已是汗透衣甲，气力不佳，委实敌不过龙籍壹，只得虚晃一枪，卖个破绽，拨马望本阵而走。龙籍壹哪里肯放？拍动坐下赛风驹，持枪从后赶来。李凯波急取乌漆弹弓，搭上铅子，扭身望后心便打。龙籍壹眼快，侧身躲过，铅子从虎吞边掠将过去。龙籍壹冷笑道：“这般小技，也来卖弄！”催开战马，只顾赶来，手中那枪，映着日光，寒飙飙地直逼将来。

话说殷浩在阵前看得分明，见李凯波性命只在呼吸之间，急问左右头领道：“哪位兄弟快去救应凯波兄弟？”言犹未了，只见一将生得面如锅底，腰阔颈粗，臂膊浑圆，肩似铁塔，身长七尺有余，正是恶魔王黄睿哲。黄睿哲早已按捺不住火性，声如巨雷，大喝一声：“小弟愿往！”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拍动坐下墨漆乌骓马，抡起手中浑铁金钢杵，纵马直入垓心，一杵望龙籍壹腰胯间便打。龙籍壹正追赶李凯波，只见一杵打来，急牵动坐下赛风驹，闪身躲过那杵，拨马便回本阵。此时李凯波已纵马奔回阵中，龙籍壹见追赶不上，便不恋战，只大喝一声，骤马来战黄睿哲。

黄睿哲大喝一声，抡起手中金钢杵，直望龙籍壹下三路打来。龙籍壹见他来势凶猛，急挺手中枪上前招架，但见那枪却似盘蛇吐信，专寻破绽而入。这一个力大无穷，杵法刚猛，有劈山开石之威；另一个变化莫测，枪法精妙，藏追魂夺命之险。二将斗到十合之上，各显自家本领。但见铁杵横扫千军势，银枪点出万点星，四条臂膀纵横，八条马tui交错。又战了十一二合，龙籍壹卖个破绽，虚晃一枪，望黄睿哲面门便搠。睿哲急横杵拦挡，龙籍壹一马跃出圈子，就势将枪一挂，拨转马头往本阵便走。黄睿哲一心要为李凯波雪耻，又急欲立下头功，怎肯干休？拍马提杵，紧追不舍。阵上李灵钰眼明，急叫道：“睿哲兄弟莫要追赶！小心暗箭！”说时迟，那时快。龙籍壹早取出马鞍边折木宝雕弓，搭上一枝修干狼牙箭，扭转狼腰，翻身射来。只听飕的一声，箭去似流星，黄睿哲措手不及，正中左肩膀。黄睿哲咬碎钢牙，拔箭在地，恐有埋伏，不敢恋战，拨马便回本阵。

殷浩观战良久，不由喟然长叹，缓缓道：“昔年养由基箭射斗越椒，尚用三箭方得取胜，今日这龙守元连发两箭，箭无虚发，端的箭法通神。我梁山军连折两阵，锐气尽挫。若再这般下去，岂不被天下英雄耻笑，道我梁山男子尽是懦弱之辈，倒要倚仗几个女子阵前争功？”言毕，按剑高呼：“哪位兄弟愿出马一战，显我梁山男儿手段？”话音未落，只见张天豪手提破天长矛，早已将飞蝗石暗中扣在掌中。此时更不怠慢，觑得龙籍壹在阵前张弓搭箭，喝声：“着！”一抖手，飞蝗石裹着风声，直取龙籍壹面门。龙籍壹正引弓待发，忽见寒光一闪，心知不妙，急将弓弦一偏，那箭便也离弦而出，飕的一声，疾如流星。说时迟那时快，箭矢与飞石半空中恰好撞在一处，只听“铿”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石子与箭镞双双坠落草间，竟是个两两相消。两阵观者尽皆骇然，齐声喝彩。

张天豪见状，不由大惊失色，急对张烨道：“兄弟，俺看这龙籍壹只是弓箭了得，况他一张弓只射得一人，你我齐出，协力擒他，正好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张烨应声道：“哥哥此言，正合吾意！”当下张天豪挺起破天长矛立定左首，张烨抡动金背砍刀占住右路，两下里发一声喊，双骑并出，如二虎下山，直取龙籍壹而来，龙籍壹见了，冷笑一声道：“任你二人一齐上，也叫尔等见识俺神箭功夫！”说罢将长枪挂在马鞍鞒上，急抽出折木宝雕弓，早搭上一支狼牙箭。眼见张天豪马到近前，只听“飕”地一箭射出，那箭裹着风声，直扑面门。天豪眼疾手快，左手一绰，竟将那箭稳稳接住，不由大笑道：“只这般本事，也敢夸口？”话音未落，龙籍壹更不答话，高声叫道：“张头领看箭！”只见龙籍壹右手连扣，三枝狼牙箭如流星赶月，连珠般飞来，一箭紧似一箭。张天豪方才抬头，急闪身躲过头一支，那第二箭已到腰胯，第三箭紧随其后，穿入腿股，鲜血迸流。天豪大叫一声，手中长矛脱手，身子往后一仰，倒撞下马，尘土地上滚了两滚。那边张烨亦被龙籍壹一箭射中左手腕，金背砍山刀当啷落地，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梁山众喽啰发一声喊，拼死抢出，将二人救回阵中。

且说莱州阵上孙骏景见龙籍壹连赢三阵，立下大功，早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下拍马抡刀，直闯梁山阵前。这边丘星晞见了，更不打话，挺起一杆芦溪长枪，飞马相迎。两将交锋，刀来枪往，但见征尘蔽日，喊声震天。这丘星晞天生神力，枪法精奇，一杆长枪使得如蛟龙出水；孙骏景虽勇，一口青龙刀舞得如电闪雷鸣，却一时竟占不得半分便宜。战至二十回合，星晞卖个破绽，虚晃一枪，拨马佯败而走。孙骏景不舍，拍马赶来。不防星晞忽地回马一枪，横扫马腿。孙骏景急勒缰闪避，那马一惊，早被星晞反手一枪，拍在坐骑后胯上。那马不过是寻常战马，怎禁得这般神力？登时痛嘶一声，前蹄腾空，后蹄乱蹬，将孙骏景掀下尘埃，青龙刀也脱手飞出。司鹏宇见势不妙，急挥轧油双铁锤来救，却被梁山钱芸汐挺九股托天叉截住厮杀，两下里杀作一团。丘星晞就势轻舒猿臂，一把揪住孙骏景勒甲绦，生擒过马，得胜回阵。正是：星晞回马施妙手，骏景阵前作俘囚。

却说龙籍壹方欲催马出阵，忽见孙哀拦住马头，抱拳禀道：“孙武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末将蒙将军抬举，至今寸功未立，愿替将军出马，会会梁山草寇。”籍壹见其意诚，便点头应允。只见那孙哀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胯下乌云追风驹，背负十枝透甲短戟，手执一对盘龙戏水铁鞭。生得面如锅底，刀疤纵横交错，一双怪眼精光四射，鼻塌唇翻，端的似夜叉临凡、丧门出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凶煞之气。当下孙哀把双鞭一摆，催开战马，如一团黑云般直滚向梁山中军，马蹄过处，尘土飞扬，两阵观者无不胆寒。梁山阵前战鼓震天价响，原来周循晨舞动日月乾坤长刀，拍马直取孙哀。二将斗到三十合上，但见刀光泼雪，鞭影翻龙；一个长刀舞得风雨不透，一个铁鞭抡得神鬼皆愁。正战到紧处，孙哀忽地压低声道：“兀那将军，莫不是新投大寨的玄刀符将周循晨？”循晨闻言心下一惊，急问：“怎地识得俺？”孙哀答道：“俺师弟现也在聚义厅上坐把交椅。若信得过时，今夜我便劝龙、王二将劫汝寨，可速报知殷仁平设伏。”循晨疑道：“恁地空口白话，教俺怎生信你？”孙哀更不答话，假意卖个破绽，拨转马头佯败而走。循晨紧追不舍，忽见孙哀回身出一枝短戟，霹雳也似掷来。循晨急举长刀格挡，怎奈戟沉力猛，震得虎口迸裂，长刀当啷坠地。此时梁山阵上殷浩见不是头，急鸣金收兵；那厢龙籍壹亦收兵回营。两下里各自退去，但见残阳浴血，旌旗卷风，暮云合璧，战马长嘶。两军于退兵之际又混杀一场，刀枪并举，喊杀连天，直杀得征尘蔽日，尸横遍野，方才各自收住阵脚，缓缓退去。正是：

阵前密语藏玄机，退兵各怀虎狼计。

乱军混战分高下，残阳照血映旌旗。

且说众人回到山寨，齐聚忠义堂议事。殷浩先教喽啰将李凯波、黄睿哲、张天豪、张烨四人扶去后寨医治，好生调养。众头领坐定，周循晨便将日间与孙哀对阵时那番言语，从头至尾，备细说了一遍，一字不隐。殷浩听罢，捻须沉吟半晌，缓缓道：“此人连真名亦不敢吐露，又道甚么师弟在俺山寨，莫不是施缓兵之计，欲教我梁山松懈防备？”言犹未了，只见虞逸晹起身叉手道：“哥哥容禀，小弟有一言。”殷浩道：“贤弟但说无妨。”虞逸晹道：“往日曾听范则哥哥说起，他有个同门师兄，姓黄名灵成，善使一对盘龙戏水铁鞭，背上常负十枝透甲短戟，生得面如锅底，刀疤纵横，与今日阵前那将一般打扮，分毫不差。若依小弟看来，这‘孙哀’二字，必是化名，其人定是黄灵成无疑。”众头领听罢，尽皆愕然，面面相觑，半晌无语。殷浩急唤小喽啰：“快请范则头领来帐中议事！”不多时，范则大步进帐，殷浩将前事细说一遍。范则听罢，低头沉吟半晌，叉手道：“哥哥容禀，依循晨兄长所言，那将打扮手段，确似小弟同门师兄黄灵成。只是……”说到此处，范则面有难色：“自艺成下山，我师兄弟三人各奔前程，与二师兄已是多年未曾相见。如今他在何处落脚，端的不知。”花凤梧听罢，拍案而起：“管他是真是假，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夜各寨须得严加提备。若那厮使诈不来，明日阵前再与他见个分晓！”众头领齐声道：“军师之言极是！”当下各自回营准备。殷浩便传将令，调拨军马。先唤小辽王谢云策、凶太岁党景言二将，引五百精兵伏于寨左松林内；再令巧哪吒裴智俊、强存孝穆霆琛二将，率五百健卒伏于寨右芦苇丛中。其余头领各引本部人马，四下里埋伏定当。但听中军号炮响时，一齐杀出，管教莱州军马片甲不回。

且说莱州军营中，众将方归帐内，甲胄未解，孙哀便抢前一步，伏地请罪道：“末将今日无能，教那厮走脱，负了将军重托，甘受军法！”龙籍壹急上前搀起，道：“贤弟已拼死力战，一箭一鞭俱见真功，何罪之有？若非贤弟舍命相搏，鹏宇兄弟早遭毒手，某心中只有感激，岂有怪罪之理？”司鹏宇亦向前拜谢救命之恩，执手不已，龙籍壹复又抚其肩道：“这伙草寇，终须碎尸万段，何必争此一时胜负？”孙哀起身抱拳道：“今日阵前恶斗，贼众虽勇，却也人困马乏，守备定然疏忽。末将愿为前部，探他虚实。纵不敢夸口全功，誓要救回庄鹏兄弟！”龙籍壹尚自沉吟未决，那鲁增早按捺不住，急叫道：“孙都头说得是！梁山贼寇连日征战，必已疲惫，正好乘势劫寨，杀他个措手不及！哥哥速发兵马，不可迟疑！”龙籍壹见说，只得点头应允，却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遂吩咐道：“既要劫寨，亦须防梁山贼人乘虚反扑。司总管与知州相公守把大寨，提防敌军偷营；我与王都监、孙都头引精兵前去，得手便回，不可恋战。”众将得令，各自整顿军马，披挂齐整，准备夜袭。

却说时值二更，月黑风高，四野漆黑如墨，正是杀人放火之夜。龙籍壹、孙哀、王俊杰各引一支军马，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摸至梁山营寨门前。那寨门半掩，只挂两盏风灯，昏昏暗暗，光影摇曳，几条黑影来回巡走，脚步散漫。孙哀当先发难，拿出一枝短戟，蹑足潜踪，寒光一闪，五六个巡夜喽啰连哼也未哼得一声，便应声倒地，血溅尘埃。龙籍壹见时机已到，将枪一挺，压低嗓音大喝一声：“杀！”便率众一拥而入，直冲寨中，谁知冲进寨门，四下里静悄悄，竟无半点声息，各帐皆是空落落的，灶冷锅凉，不见半个人影。龙籍壹心下猛地一惊，勒住战马四处张望，但见营中旌旗倒插，粮草堆上蛛网密布，方知不妙，急唤孙哀时，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正自慌张，猛听得帐后有人冷笑道：“将军中计矣！”声如洪钟，在夜空中回荡。龙籍壹面色大变，急勒马首，慌忙喝令：“快撤！中计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嘡”一声梆子响，四下里火把齐明，如千百条火龙同时腾起，照得营寨内外亮如白昼，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呐喊声震天动地，刀枪并举，箭如飞蝗，将莱州军马团团围住。

且说四下里喊杀声震天价响，但见东首烟尘蔽日，谢云策、党景言引五百精兵杀出，恰似出林恶虎，直扑东阵；西壁战鼓动地，裴智俊、穆霆琛率五百健卒杀来，浑如翻江蛟龙，径取西营；南面旌旗遮天，丘星晞、党梦晗带五百人马撞出，好似燎原烈火，直冲南门；北角号角连营，周循晨、虞逸晹统五百军士杀到，有若压境寒霜，径捣北寨。四路伏兵齐出，将莱州军马围在垓心，刀枪并举，杀声震野。

且说梁山好汉分四面掩杀，直杀得莱州军马七零八落，三路雄兵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那王俊杰正在乱军之中挣扎，恰撞着裴智俊，二将更不搭话，刀来锤往，斗到十合之上。裴智俊一锤紧似一锤，锤风呼啸，王俊杰举刀格挡，只听“当啷”一声，金背刀被震飞脱手。裴智俊第四锤横扫而至，正中当胸，只听“咔嚓”一声，胸骨尽碎，王俊杰口中鲜血狂喷，翻筋斗跌下马来，手足抽搐片刻，登时身死。龙籍壹见势头不好，急引数十骑拚死突围，径望本寨奔逃。行不至二三里，斜刺里却撞出顾范则，拦住去路。二马相交，战经四十回合，龙籍壹虽勇，怎奈终日未进饮食，腹中饥饿，气力渐衰，枪法也不似先前凌厉，只得卖个破绽，虚晃一枪，拨马望本寨而走。

且说龙籍壹引残兵败将，急忙奔走数十里，忽见一彪军马拦住去路。门旗开处，当先一员大将，生得面如冠玉，剑眉虎目，唇若涂朱，身披烂银甲，外罩素罗袍，手中一杆黄幡方天戟，正是过仁贵黄文铭。此时龙籍壹人困马乏，鞍辔尽湿，咬牙挺枪死战。二马相交，枪戟并举，斗有二三十合。怎奈籍壹自晨至暮，连番厮杀，米水未进，气力渐衰，枪法渐乱，只得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行不数里，回顾左右，麾下儿郎折损大半，只剩得十数骑相随。籍壹勒住马，仰天叹道：“今日败军折将，有何面目见知州大人！”言毕，抽出腰间宝剑，便要自刎。左右军士慌忙夺剑，哭拜于地，籍壹掷剑于地，捶胸痛哭，泪如雨下。

行不数十里，忽听得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原来又是顾范则引一千军马漫山遍野赶来。正待迎敌，前方密林中又撞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员大将，黄袍银甲，手持方天戟，正是黄文铭领五百精兵截住去路。籍壹腹背受敌，瞋目大喝，拍马挺枪，欲要夺路而走。忽听“飕”的一声破空响，一柄飞刀正中右腿，鲜血迸流。籍壹吃痛大叫，眼前金星乱迸，手中银枪拿捏不住，“哐当”坠地，身子一晃，倒撞下马。黄文铭纵马赶上，方天戟寒光一闪，早抵住籍壹咽喉，厉声喝道：“绑了！”众军士一拥而上，绳缠索绑，恰似端午裹粽一般，捆得结结实实。可怜籍壹部下军士，大半做了刀下之鬼，尸横遍野；余者魂飞魄散，只顾逃命，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日头方明，殷浩教人打扫了战场，便击鼓升帐。众头领纷纷献功请赏，顾范则、黄文铭二人押着龙籍壹直到帐前。殷浩亲自下阶，解了缚索，抚掌笑道：“事已至此，龙将军可肯归顺俺梁山泊么？”范则、文铭二人也向前赔话。籍壹昂然道：“教俺归顺梁山，也非不可，只是先要准俺一件事，见一个人！”殷浩拊掌大笑：“龙将军休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俺也依得！”帐中众将听得此话，俱各纳罕，交头接耳议论。殷浩也颇有兴致，把交椅向前挪了三寸，只等籍壹开口。原来梁山好汉最重义气，若说得在理，断无不允之理。这一下，有分教：恩怨分明，且看真英雄本色；冤仇得报，方显大丈夫情怀。正是：梁山聚义广纳士，籍壹归心待下回。不知龙籍壹要讨甚么事体，欲见甚么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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