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一回 荐八将黯之兴兵 遣义士灵成探查

诗曰：

犯颜持劲骨，谏语叩龙鳞。

十卷思危疏，千秋警世臣。

云开镜悬斗，雨霁笏擎春。

未负凌烟色，青襟照汗巾。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两路人马，分兵攻破了登州、青州两处，除掉了汪来贼、汪来寇二人，正欲摆酒犒劳众军，忽有探马飞报：“朝廷调集十万精兵，星夜兼程杀奔梁山而来！”众头领闻听此言，俱各心惊。看官且住，这汪氏兄弟怎敢在登、青二州横行？外人只道他倚仗汪恭人势头，却不知暗地里有段缘故。原来张邦昌、李邦彦二人，探得梁山好汉分兵攻打二州，早与汪氏兄弟暗通款曲。这二人在东京城里专权罔上，欺蔽天子。正是：庙堂奸佞连草寇，州县豺狼害苍生。

次日五更，金钟撞响，玉磬鸣催。但见丹墀下御香缥缈，宝鼎内瑞霭氤氲。天子驾坐紫宸殿，净鞭三响罢，文武分列两班，羽林军肃立阶前。殿头官声如洪钟，唱喏道：“凡有本章，出班启奏；如无条陈，卷帘退朝！”张邦昌执笏出班，躬身启奏道：“微臣启奏官家。今据下官探明，那山东梁山泊境内，有贼首殷浩聚众作乱，兵分二路，正攻打青州、登州二处。彼巢穴之内必然空虚。此实天赐良机，若发天兵征讨，可一鼓而破贼巢，永绝心腹之患！诚为美事，使我大宋江山永固，天下太平。”天子闻奏，沉吟半晌，喟然叹曰：“张贤卿所奏虽善，叵耐前番几番点将兴兵，俱折了锐气，损了军马，空费钱粮，倒教那厮们气焰转炽，羽翼愈丰。今若再议征讨，不知殿前诸位卿家，谁人肯替寡人分忧，担此重任？”

只见武班中闪出一员虎将，撩袍按剑，声如洪钟，伏地奏道：“圣上休要忧心！微臣虽不才，愿领一支精兵，直取梁山泊，生擒殷浩这一众草寇，献于阶下。”众百官举目视之，原来此将姓陈，双名黯之，表字子晦，祖贯乃是利州东路治下县里巴州人氏。原是南朝白袍将军陈庆之的嫡派子孙，祖上世代簪缨，为将门之后。只因先祖陈澄佐曾官至巴州太守，遂举家迁入巴蜀，自此扎根。其父陈建章，曾做得安西经略安抚使，镇守边陲；后遭奸佞谗言，被召回京，其父心灰意懒，挂印归乡，不久郁郁而终。这陈黯之自小打熬筋骨，演习枪棒，后上京赴试，如今做得御林营兵马副教头。生得面如潘安，目若明星，唇若抹丹，身长七尺，膀阔腰圆，端的一表非凡。手中一条破天缠龙枪，神出鬼没；又善使一根十三棱虎眼竹节钢鞭，有万夫不当之勇。更统领三千玄甲军，皆是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卒。这陈黯之排兵布阵深得武侯八阵之妙，运筹帷幄暗合孙吴六韬之机。调兵遣将，如使臂指，御营里外，无不敬服，因此上都称他作“谋兵仙”。

有一首《临江仙》单道他的好处：

铁面神枪传世勇，玄甲暗隐风雷。排兵布阵似神魁。鞭梢惊魍魉，枪影摄魑魅。

御营声震三军恸，胸中万甲崔嵬。子晦名号震天扉。他年麟阁上，必绘虎臣威。

有一首诗单赞陈黯之曰：

貌如潘安气如霜，七尺雄躯战八方。

操演兵戈严纪律，筹谋韬略善安邦。

玄甲三千驱虎豹，长枪一舞动寒芒。

御营帐内擎天柱，尽扫梁山水寨狂。

亦有一首诗赞这黯之曰：

巴山俊彦字子晦，金甲黄面胜潘安。

枪似苍龙破九霄，鞭如猛虎震千关。

玄甲三千皆悍锐，韬略八阵胜孙韩。

御营谁不尊仙号？黯之无敌镇天寰！

又有小诗曰：

淡黄面色刚，七尺好儿郎。

枪破天云裂，鞭舞风雷狂。

治军铁石心，谍略运筹详。

狮军振雄风，忠肝赤胆彰。

另诗赞其枪法：

枪尖挑星辰，龙腾震八荒。

破天惊风雨，暗夜放光明。

陈黯之勇悍，万人难当锋。

御营谋兵仙，壮志凌云冲。

天子闻奏大喜，抚掌笑曰：“久闻陈爱卿麾下玄甲军，皆是一队虎贲锐旅。今得卿亲掌帅印出征，何愁梁山草寇不扫？定可生擒殷浩等渠魁，奏凯还朝，以宽朕怀。”陈黯之方欲拜谢，执笏近前启奏，忽见文班中又闪出一员官员，正是浪子宰相李邦彦，急抢步上前，执笏躬身奏道：“启禀官家，梁山泊贼众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更兼贼中有女子房陆丹婷等之辈，诡谲多端，善能布阵排兵。只恐陈教头一支军马孤军深入，寡不敌众，反堕贼人奸计。伏望官家圣裁！”天子闻奏，沉吟片刻，方才曰：“李卿所奏，甚合朕意。只是依卿之见，当遣何人同往，相助陈教头同往？”陈黯之听罢，虎目圆睁，须发皆张，声如洪钟喝道：“李相公何故灭自家威风！末将愿请枢密院调拨八路精兵，与玄甲铁骑互为犄角，分进合击。管教梁山草寇，便生双翅也难飞脱！”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即降玉音道：“卿言深合朕心！速速调遣各路军马，克日进兵，务要扫清巢穴，早献捷音！”陈黯之领了圣旨，当下辞了天子，大踏步下殿去了。

且说这八路兵马的来历，端的怎般？原来这八人昔日在山林聚义，各据寨栅，专行劫掠商贾、断路夺财的勾当。后逢陈希真、云天彪二将，率精锐军马四面合围，杀得这伙人前无去路，后无归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没奈何，只得卸甲请降，献表归顺。天子观此八人虽出草泽，却个个虎背熊腰，武艺绝伦，有万夫莫敌之勇，遂赦其旧过，皆授都统制之职，各领本部兵马，听候调遣，哪八人，乃是：

秀州马军都统制精尉迟王嘉兴

洪州马军都统制小叔宝熊子浩

商州马军都统制壁山兔李志澄

潭州马军都统制银枪手戴子岁

雷州步军都统制烈镋将杨耀

常州步军都统制狂金刚倪宇燃

通州步军都统制钢剑将李凌天

泉州步军都统制驭虎少保澹应铉

话说这八员虎将，皆具扛鼎拔山之能。陈黯之便伏于金阶，奏请圣裁：敕令八将各领精兵一万，火速会师汴梁。天子准其所奏，即取朱笔亲批八道圣谕，遣八路流星快马，分投秀、洪、商、潭、雷、常、通、泉八州而去。但见报事官勒缰催马，鞭影如电；驿道上烟尘滚滚，蹄声震地。八州守臣接旨不敢怠慢，急急整备军马。陈黯之亦在帅府升帐，先点帐下心腹亲军五千，又调御营人马一万五千。霎时间旌旗遮天，鼓角动地，十万貔貅齐集校场。端的枪矛映日，衣甲耀光；马似乌云翻浪，人如猛虎出林，只待将令一出，便要扫荡水泊梁山。

不出一旬，陈黯之亦点齐九路人马，聚于京师，又点了殿前飞龙大将闫子渡，殿前飞豹大将许京天一同前往，十万军卒铠甲鲜明，旌旗遮天，锣鼓动地，浩浩荡荡开出京城。怎见得军容雄壮？但见，有诗为证：

旗分五色映云霞，马荡烟尘蔽日华。

枪戟森森排铁壁，刀光灼灼卷霜花。

前军骁骑山河动，后阵强弓霹雳斜。

将台高坐金甲帅，令旗指处卷黄沙。

张邦昌、李邦彦率着满朝文武，直送至城外十里长亭。二人堆下假笑，连连拱手道：“但望陈副教头此去虎威远震，旗开奏捷，马到功成，早报凯歌！”陈黯之端坐雕鞍之上，冷眼觑着这对奸佞，心下早识破他二人暗结闻盛、陈希真，欲害结义兄弟韩孝义性命，胸中怒火直透华盖，却只得暂按雷霆之怒，于鞍上略略欠身，低声道：“多承二位大人吉言！倘能赖朝廷洪福、将士死力，破得贼寇，异日必重报今日相送之谊！”说罢，将缰绳一抖，催动坐下玄蛟驳，引大军迤逦而去。张邦昌、李邦彦引百官又虚送四五里，方假意拭目，拨马回城。

只见陈黯之当即调拨军马，布开阵势。便令熊子浩、戴子岁二将，各引两万精锐充作前部先锋；王嘉兴、李凌天二将，亦率两万人马为左哨合后；自家统领心腹亲军五千并御营马军一万五千，坐镇中军，执掌号令；李志澄、澹应铉二将，引两万军马为右哨策应；倪宇燃、杨耀二将，再领两万生力军马殿后压阵。九路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刀枪耀目成林，卷起征尘滚滚，直往济州地界杀奔而去。

此事原是朝廷密诏，殷浩、钟子敏等头领守把山寨，起初竟未知觉。哪料钱芸汐之父昔年为朝廷命官，在宦海之中颇结人缘。其中有个唤作王琅峻的，身居朝职，与钱芸汐素有深交。这王琅峻探得朝廷暗发十万大军来剿梁山，惊得三魂出窍，连夜修就密信一封，差心腹之人星飞火急投奔梁山报讯。殷浩得书，面如土色，急唤钟子敏道：“天塌地陷也！”当下命钟子敏火速修书两封，一封遣往登州顾范则处，一封递至青州谢云策军中。

却说梁山泊聚义厅上，顾范则与谢云策正待出列请缨，殷浩急摇手劝道：“二位贤弟连日征战，方克了登州、青州，人马俱疲，正宜休整养锐。”二人见殷浩情真意切，只得叉手应喏，退下将息。殷浩环视厅中众头领，朗声道：“适才探马来报，陈黯之大兵已发，那杨耀所部前军，不出三两日便到济州界分。哪位兄弟敢去哨探敌军虚实？”话音未落，只见赵烬明、刘仝超、黄灵成三人“霍”地挺身而出，抱拳齐声道：“小弟愿往！”殷浩颔首道：“三位贤弟同去，某家心安。只是官军势重，务要见机行事，切莫贪功冒进！”说罢，又唤韩孝义、郁澜涛二将，吩咐道：“你二人各引五百精悍喽啰，远远随后接应，不可有失！”正是：猛将请缨探虎穴，英雄布阵待狼烟。

看看初更鼓动，四下里月黑星稀。赵烬明、刘仝超、黄灵成三人，各引百十精壮喽啰，分作三彪人马，蹑足潜踪，悄似狸猫儿般，直摸到官军营寨左近。但见营中灯火如萤，明灭不定，更鼓声与刁斗声此起彼伏。端的是旌旗整肃，守备森严，好一派威严气象。只见：

鼓响鹰飞，剑闪盾墙，弩张炮沉，戟矛矗立，勇士霜冷，壁垒铜固。旌旗领风，刀枪交织，弓月箭锋，枪芒耀眼，兵整威肃，寨坚若金。此景壮阔，力显决心，共书忠勇华章。

夜色浓稠，营门处火把通明，映得里外皆亮。三人伏在暗处，远远望见中军帐内，陈黯之正秉烛观书，那身影投在帐布之上，端的是气度沉凝。黄灵成忽地心头一跳，悄声道：“二位哥哥且细看，这厮举止气度，怎地竟似俺那亡故的师父孙提辖一般模样！莫不是……”话未说尽，赵烬明已一把按住他肩膊，低喝道：“贤弟莫要乱神！孙立哥哥早已归天，岂有再临尘世之理？定是官军弄鬼，要惑我等心智！”刘仝超亦道：“赵兄所言极是。这陈黯之既为朝廷大将，必有些手段。我等更须仔细，莫要着了他的道。”

且说这黄灵成一时眼拙，竟错把陈黯之认作孙立，在营前高声叫道：“师父！”这一声不打紧，早惊动了陈黯之一干军马。陈黯之闻言大怒，挺起破天缠龙枪喝道：“何处草寇，敢来搅营！左右与我拿下！”当下挺枪跃马，直抢出营来。这边赵烬明、刘仞超见事不谐，暗暗叫苦，急遣心腹小校飞报韩孝义、郁澜涛接应。二人各擎兵刃，一个舞动湛卢剑，一个抡起大斫刀，大喝一声撞入重围。当下两军混战，喊杀声震天动地。赵烬明剑走游龙，刘仞超刀如闪电，双战陈黯之。陈黯之端的了得，一杆点钢枪神出鬼没，三人战作一团，直杀得：枪来剑往寒光闪，刀去枪迎火星飞。正是：好汉撞着真对手，英雄逢着狠对头。

且说那黄灵成猛然醒悟，自知误认敌将闯下大祸，急提出一对盘龙戏水鞭，厉喝一声：“狗官休得猖狂！”便与刘仝超、赵烬明并力来战陈黯之。那陈黯之端的了得，面不改容，手中那杆枪舞得似银龙搅海，抵住三将，全无半分破绽。四员将杀作一团，但见：鞭影重重如骤雨，枪花朵朵赛梨花。战不十合，陈黯之觑得赵烬明一个空当，喝声：“着！”一枪搠去，正刺中烬明左腿。烬明吃痛不住，啊呀一声，翻下鞍鞯落马。正是：猛虎难敌群狼斗，好汉也遭暗箭伤。

熊子浩见状，急拍马挺枪来救。忽听得斜刺里一声暴喝：“着家伙！”只见一将手舞凤翅镋劈面扫来，那镋头寒光闪闪，直取咽喉。罗子阳急使个铁板桥，镋锋贴面而过，惊得三魂去了两魂。定睛看时，正是梁山好汉绝天宝韩孝义。陈黯之见是韩孝义，怒气冲冲，厉声骂道：“反国逆贼！还有脸来见本将？今日定要取你首级祭旗！”孝义也不答话，催马抡镋便战。两员虎将枪来镋往，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那边郁澜涛早趁乱救回烬明、仝超，护着残兵败将退回本寨。黯之见天色已晚，恐中埋伏，遂勒马收兵，横枪冷笑道：“且饶你这伙草寇多活一夜！”

将近五更时分，殷浩清点本部军马，折损二三百人。刘仝超、赵烬明、黄灵成三个伏地请罪，口称：“小弟等误事，愿领军法！”殷浩连忙扶起三人道：“贤弟们何罪之有？灵成兄弟思念孙立兄长，正是义气深重。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灵成兄弟念及恩师，乃是天理人情，愚兄怎忍责怪？”说罢，又抚黄灵成背道：“贤弟休要自责，待来日与那雷将决一死战，替你师父报仇雪恨！”三人听罢，感激涕零，拜谢而去。正是：义气深重真豪杰，宽宏大量大丈夫。

这时马瑜筠、陆丹婷、花凤梧三员女将上前叉手道：“哥哥容禀，昨夜我姊妹三人秉烛夜谈，思得一条好妙计！”殷浩闻言，拍案大喜道：“三位贤妹素有韬略，既有良策，请快快道来！”三女将遂移步上前，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说了一遍。但见殷浩先是皱眉沉思，继而抚掌笑道：“妙哉！此计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随即击鼓升帐，聚将议事。待将计策与众头领细说分明，但见韩孝义捋须颔首，郁澜涛击节赞叹，众好汉齐声喝彩道：“端的是一条好计！”这一下，有分教：娘子军中多智谋，神机妙算胜须眉。要知梁山究竟用何计策破这陈黯之，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