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三回 唐冲虚巧法斗慧明 花娇女破阵捉统制

诗曰：

颍川奇士隐蒿蓬，击剑悲歌气若虹。

元直破曹千骑走，单福匡汉一麾雄。

仲德赚书辞帝阙，孔明垂涕荐隆中。

一言未发终身恨，千古长嗟孝义穷。

上回说到，梁山军马在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女运筹帷幄之下，摆下一座九宫八卦阵，但见阵中旗幡招展，杀气冲天，端的似天罗地网，铜墙铁壁。官军不知深浅，贸然杀入，登时着了道儿，可怜那些官军人马，如汤泼雪，折损大半，雷州步军统制杨耀、殿前飞豹大将许京天、殿前飞虎大将闫子渡三人被捉，官军大败亏输，只得鸣金收兵。梁山众将也自收兵回营，犒赏三军。两边各自整顿兵马，按下不表。正是：巧排八卦困蛟龙，妙布九宫擒虎豹。

当夜申牌时分，军士埋锅造饭，陈黯之与余下七位统制于帐中坐地，商议破敌之策。陈黯之捻须，蹙眉良久，方才开言道：“今日初次交锋，方知这伙草寇着实了得。奈何这梁山泊贼人猖獗多时，倚着八百里水泊之险，又仗山寨粮草丰足，只不肯轻易下山迎敌。不知诸位兄弟有何良策可破梁山？”王嘉兴拱手禀道：“子晦有所不知，据王某所知，这济州有一县，唤做郓城县。旧日那及时雨宋公明，曾于此处为押司，又与这水泊梁山只隔数里水路。何不引军移营，于郓城屯扎，就近可探贼兵虚实？”陈黯之与余下七位统制计较多时，怎奈没个良策，当下拍案喝道：“既如此，传令各营，火速收拾，拔寨便行！”不消两个时辰，大军早到郓城地界。陈黯之恐搅扰乡民，特传下将令：“各营分守四门，无令不得擅入民宅，违者立斩无赦。”自与七员统制轻骑简从，缓辔入城。郓城都头听得大军临境，慌忙整了衣冠，出城迎迓，一面安排馆驿廨舍，杀羊宰马，款待众人不题。正是：大军压境惊栖鸟，虎帐谈兵待奇谋。

且说陈黯之领着七员统制踏入县衙，却见大堂上冷清清，空落落。四下街上百姓窗牖俱闭，唯有两个都头打扮的汉子鹄立阶下。二人见陈黯之来到，急上前唱喏。陈黯之喝道：“郓城县令何在？怎的只叫尔等在此支应？”为首的都头叉手禀道：“禀覆陈教头，自从梁山泊贼势猖獗，这郓城县令印信，倒似滚汤泼雪般更迭。有称病告假的，有半夜挂印的，近来虽设其位，竟无人敢赴任。衙门里一应文书刑名，暂由小人兄弟权且支应。”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陷害凌振、石勇、张魁、李义四人的宋信，旁边立着的便是他胞弟宋义，一般生得鹰腮豺目，端的是狼狈为奸的小人。

又说陈黯之听罢军报，不觉一声长叹，便传令军马且于郓城屯住，权且歇息。宋信寻思半晌，上前言道：“子晦兄此回交兵不利，非是御营军士不肯奋勇厮杀，实因少了智谋之士，又无道法相助，以此难破梁山那伙强人。”陈黯之颔首道：“宋都头所言，正合子晦之心。奈何我等军马俱从东京调拨而来，地理不熟，却向何处寻得个再世诸葛，与我等运筹帷幄？”旁有宋义应声笑道：“子晦兄何故作难？小弟却认得一个道士，那人姓唐，祖贯乃是荆湖南路郴州人氏，如今隐在郓城县西门，地名唤做草野渡。此人深通奇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兼且谙熟兵法，排兵布阵，无所不晓，更兼一身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兄长何不亲自前往，请此人出山，共议征剿之事？”陈黯之听罢，蓦地拍案大喜，即时便教宋信、宋义兄弟二人备马，着他二人引路，前去草野渡相请。

原来这道人未出家时，俗家姓唐，双名玄钧，后来取了个法名，唤作无尘，道号冲虚真人。祖贯是荆湖南路治所县下郴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并无亲眷相傍，便往终南山出家为道。练就一身通天彻地道术，亦善使一条镔铁点钢枪，二三十人近不得他身，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更兼熟读三十六家兵法战策，排兵布阵，无有不精，谈命相人，不在话下，人称再世仲达，又好扶危济困，时常显圣救民，百姓感其恩德，皆送他一个诨号，唤做“驭风子”。

后人有诗赞这唐玄钧云：

精于技战术通玄，撒豆成兵若等闲。

只为替天平乱世，呼风唤雨动天神。

胸藏战策安邦略，眼辨龙蛇识相人。

再世仲达名不虚，扶危济困号无尘。

又有五字小诗为证：

幼年入玄门，终南炼法身。

呼风能唤雨，驱雷掣电真。

镔铁枪一杆，兵法藏胸襟。

扶危济困去，冲虚号无尘。

且说唐玄钧正在草庐内看《孙膑战策》，只听得门外马嘶人沸，推窗看时，但见庐外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却是陈黯之引军前来拜访，唐玄钧整一整道袍，便走将出来叫道：“初明遇昏晓，幽人起独早。松风吹不散，犹带烟霞老。”吟诗已毕，便推开门前来相迎。陈黯之滚鞍下马，向前叉手施礼道：“久闻先生道法高深，人皆称先生做驭风子，今陈某特奉道君皇帝圣旨，引御营军马征讨水泊梁山，特来拜请先生下山相助，共破梁山草寇！不日可拜将封侯，亦是一件美事。”唐玄钧亦向前还礼道：“贫道本是山野之人，何劳陈教头亲临寒舍？教头为国除害，玄钧敢不从命？”言毕，便转身回到庐内，取了一个青布包袱，内藏六甲天书、点钢枪等物，又吩咐童子看守草庐，陈黯之叫人牵来一匹白马，扶唐玄钧上马，一行人便回至郓城县衙，宋信、宋义兄弟二人早备下素斋相待唐玄钧。

看官且听说，为何这唐玄钧应允得这般爽快，内中却有一段缘故。原来于政和三年间，唐玄钧曾拜在淮西乔冽门下，学些道法。这乔冽表号道清，因早年拜师不遂，杀了人逃亡江湖。后田虎起事于河北，乔冽便去投他，被田虎封为护国灵感真人。不想朝廷遣张叔夜领兵征剿，打破威胜，田虎、田豹、田彪兄弟三人尽皆擒了，押赴东京市曹，凌迟处死。乔冽却脱得性命，路遇唐玄钧，见他骨格清奇，便收为徒弟，一同隐居于终南山龙啸岭。这乔冽虽有些神通，却心术不正，传了唐玄钧几年旁门左道，便打发他去二仙山寻罗澄真人，求授正法。

及至到了二仙山，正遇梁山好汉征讨嵫阳岭，卢忆泽下山相助之时。罗澄仔细端详，便叹口气道：“汝虽与本道有些缘法，却入不得本道门下。本道门下有卢氏忆泽，道号慧明子，倒与你合有师徒之份。汝可往郓城县隐居，静修养身。待来日天镇星必来相访，汝可与慧明斗一场法，便同归水泊梁山，共聚大义。汝与本道相识一场，无物相赠，便赠汝道号冲虚。”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卷天书，上书“罡法移斗”四字。罗澄又道：“痴儿！乔道清所传多系邪法歪术。此书唤作‘罡法移斗’。乃本道平生所撰，那日慧明走得急遽，不曾传得。汝可好在郓城修习，休得误用！”说罢，拂尘一拂，唐玄钧被一阵狂风送到郓城县外，不在话下。

话说陈黯之引大军休整一夜，次日寅牌时分，便叫军士埋锅造饭。待至卯时三刻，但见旌旗蔽空，刀戟如林。三千名玄甲军压到阵前，八百弓弩手押住后阵。陈黯之手提破天缠龙枪，披挂齐整，统领御营三军人马，浩浩荡荡杀奔水泊梁山而来。

再说水泊梁山寨中，众头领正自商议军情，杨耀、许京天、闫子渡三人被缚于厅外，却见司鹏宇、牛玺程二人领了进来。司鹏宇问道：“哥哥，这三人如何发付？”牛玺程叫道：“哥哥，陈黯之那厮用玄甲军坏了俺们多少兄弟性命，这三个人俱是陈黯之那厮心腹，何不砍了，与兄弟们报仇雪恨！”言毕，便去腰边拔刀。殷浩大叫道：“且住！这是陈子晦做的事，与他三个有甚干系？不要错杀了无辜之人！”殷浩亲自下阶，亲解其缚，温言道：“杨统制受惊了。殷某久闻统制大名，渴慕多时，今日幸得相见，实是三生有幸。”杨耀亦是上界天罡地煞之数，见殷浩如此相待，纳头便拜，道：“小弟昨日于阵前狂妄自大，今日得遇哥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哥哥如此宽仁厚德，小弟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闫子渡、许京天二人见杨耀归顺了水泊梁山，当即倒地，亦道：“得遇哥哥厚德，愿归山寨听命！”殷浩慌忙扶起，便将杨耀一人拨与步军头领，操练三千人马；又将闫子渡、许京天二人拨与步军将校，分坐聚贤堂第三位、第四位。

又说杨耀对殷浩道：“小弟乃败军之将，初上山寨，未立半寸之功，又蒙兄长不杀之恩，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今初上山寨，寸功未立，愿献破玄甲军之策，并绘其营寨图形，以供头领破敌。”众头领听了，尽皆欢喜。陆丹婷抚掌笑道：“真乃天助俺等破这陈子晦！”杨耀又道：“列位兄弟不知，兵书上载这玄甲军，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亲创。昔年太宗皇帝尚为秦王时，选麾下精锐千骑，皆衣玄甲，分作左右二队。每逢大战，亲率玄甲冲阵，如利刃剖竹，所向披靡。虎牢关前破窦建德十万众，洛阳城外擒王世充，俱赖此军。如今这陈黯之自幼访求古籍，又得异人梦中传授兵法，因此被擢为御营教头之后，便依古制重建玄甲。虽不及太宗时骁勇，却也是铁甲连环，马带面具，人只露目，寻常刀箭难伤分毫。”说罢即令左右设下案几，备齐笔墨纸砚。但见杨耀挽袖磨墨，运笔如飞，不过一炷香功夫，已将玄甲军布阵之法、营寨格局细细绘出，图上箭楼鹿角、粮道水源，无不标注分明。正是：妙笔绘就破敌策，良谋终须遇明主。

次日五更，寅牌时分，杨耀已将图样描画完备，众头领正欲向前观看，只见守山小喽罗飞报上山，抢入忠义堂来，报道：“祸事近矣！陈黯之又引大军从郓城杀奔梁山本寨来也！”殷浩便叫陆丹婷、马瑜筠、杨耀三人守定山寨，仔细图本；自同花凤梧、谢云策等人，引着五千人马，披挂下山迎敌，又听一阵鸣锣擂鼓，三通画角，两阵对圆。陈黯之摆开阵势，花凤梧列成阵门。只见唐玄钧于阵前勒住马，高声叫道：“烦请梁山阵中卢忆泽出阵答话！”不一时，只见一道将飞马出阵，但见这员道将生得面如冠玉，眉粗眼大，颔下无半根髭髯，身长七尺二三，骑一匹雪练白龙马，手中按定一口太乙阿光剑，正是逍遥仙卢忆泽。

卢忆泽于马上打个问讯，道：“慧明与足下相熟么？足下何人？唤慧明有何见教？”唐玄钧拱手道：“唐某乃郴州驭凤子唐玄钧！只因卢道长早年在郴州救得一女婴，满城人都知道道长名号，又闻道长道法高强，唐某也学得一身法术，不知卢道长肯赐教否？”卢忆泽听罢，心中已自明白三分，原来下山之际，罗澄真人曾嘱咐道：“慧明日后若阵前遇一唐姓道人，却是汝徒之缘，可收他为徒，当要设法招他入伙。”不想今日阵前，果应了罗澄之言。卢忆泽微微冷笑，正色道：“既蒙道友赐教，慧明怎好推辞？承让了！”

这边唐玄钧听得卢忆泽应战，更不答话，便拍动坐下黄马，直奔官军队前，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镔铁点钢枪望空一指，蓦地喝一声：“疾！”看那天色，本是万里无云，霎时间乌云蔽日，阴风惨惨，天地昏暗下来。卢忆泽笑道：“恁般小术，何足道哉！”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无数黄纸，将手中太乙阿光剑一挥，登时梁山军上方晴空万里，御营人马之上却电闪雷鸣，唐玄钧更不迟延，左手挺枪，右手执甲书，口中喝道：“急急如律令，忙忙似鬼神。日月同升，天地齐昏！”只见两个黄巾力士自半空里飞将下来，震得那土石崩摧，地皮乱迸，好似沉香斧劈华山，又似盘古开天辟地。再瞧卢忆泽咬破中指，将血滴在盆中，又使人取鸡血、狗血来，搅作一处，把剑蘸了，喝道：“日月之精华，阴阳之调和。”但见云端两边闪出两个黑袍神将，生得青面獠牙，口似血盆，好不骇人。各人左手提一杆降魔杵，右手拿一口摇铃，直奔那黄巾力士而去。

只见黑袍神将与黄巾力士厮杀做一处，又见卢忆泽将剑一挥，喝一声：“疾！”登时狂风四起，走石飞沙。官军后队人马起一阵怪风，吹得人马各自迷了方向。唐玄钧见那风来得凶，急把枪尖拄在地上，喝一声：“防！”只听得轰隆一声响，官军前队平地里拔起一面三丈来高的土墙，把怪风与黑袍神将尽数皆挡在外面。卢忆泽踏着罡斗，使起法来，驾一朵青云，唐玄钧也不惧他，驾一朵白云，两个你来我往，各在云上厮杀，端的是一番好斗。怎见得？但见：

团团云气，滚滚杀声。这一个枪挑四海无波，那一个剑扫千山有雪。青云绕处，似苍龙出海；白雾腾时，如猛虎离山。一个心中怒，直欲踏破南天；一个胆边生，定要掀翻北阙。枪来剑往，半空中迸作雷声；雾散云奔，九霄外翻成雨阵。

唐玄钧见久耗终不是对手，拚出平生所学，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团黑气自枪尖喷涌而出，直奔卢忆泽而来。原来此气名为‘破修散气’，乃是乔冽传与唐玄钧。若被击中，须将养三月方能复原真气。卢忆泽大笑不止，道：“终是些邪气妖法，日后须好好磨练真性才是，不然妖性成孽，悔之晚矣！”便将太乙阿光剑挂于腰间，从背后摸出一条拂尘，名为金织阳月拂尘，乃是年方十二岁时罗澄传与他的，专一驱逐妖邪。只见卢忆泽手挥拂尘，喝一声：“破！”只见一道白光如匹练相似，从拂尘上射将出去，冲散那股黑气，其疾如电，其势如虹。唐玄钧措手不及，被那白光正中下腹，登时栽下云头。王嘉兴提枪上前，拚死救回本阵。正是：道法相争显神通，白光一闪定正邪。

却说陈黯之见唐玄钧被救回阵中，急命鸣锣收兵，手中令旗一挥，只见三军列阵，阵形大变。梁山这边阵上，花凤梧看得分明，便对殷浩道：“大哥且看，此阵名为八门金锁阵。昔日曹仁于新野困住刘玄德，曾摆此阵。此阵暗合八卦玄机，若要破它，须从东南生门杀入，转正西景门杀出，此阵必自乱阵脚，不攻而破。”殷浩听罢大喜，环视众将道：“哪个兄弟姊妹愿去破这厮阵势，提振我梁山威风！”言犹未了，只见一条汉子和一名女娘挺身而出，一个正是猛先锋司鹏宇，手提一对轧油镔铁锤，一个乃是美玉环落芸澄，手掿一杆绣鸾缠凤刀。二人齐声道：“可去破阵，壮我梁山军威！”殷浩见二将英勇，便点起二千精兵，各执刀斧，随二将破阵。当下落芸澄一马当先，冲入阵中，手中刀起处，官军头颅滚滚。从东南生门杀入；司鹏宇随后接应，双锤上下翻飞，打得人头破血流，往正西景门杀去。正是：兵家阵法玄机妙，识得门隘胜算奇。

话说这东南生门守将，姓澹，双名应铉，表字文仲，祖贯是福建路治所州县下福州人氏，生得面如睚眦，狼唇豹嘴，狮眼豺目，七尺长短身材，如上界金刚一般，善使一杆龙吞口红缨大环刀，重达三十二斤。此人年少时却有一桩奇事，原来在这澹应铉年方一十八岁时，泉州城外有一座岗，名为柳笋岗，出了一只吊晴白额大虫，伤人无数，众人皆不敢近前，澹应铉闻知，那日多饮了几杯蚀酒，上得岗来，正遇这大虫扑来，澹应铉借着酒兴，骑于虎背上，不消半个时辰，三拳两脚，将这只大虫打死于岗上，泉州知府闻之，亲自前往查验，见这大虫头骨尽碎，果真断了气。不由赞叹道：“真乃天神下凡为民除害也！”当即保举他为泉州步军都统制，因此江湖人皆唤他为“驭虎少保”。

有一首《西江月》单表澹应铉的好处：

面似睚眦凶恶，狼唇豹嘴狰狞。虎躯七尺气峥嵘，三十二斤刀横。

醉上柳笋岗顶，拳诛白额大虫。泉州知府叹神能，少保威名远震。

有五字小诗赞曰：

面若睚眦鬼，身长七尺强。

醉卧山林岗，大虫亦难挡。

翻身骑虎行，神勇震四方。

泉州百姓福，少保威名扬。

当下澹应铉见落芸澄杀入阵中，提刀跃马便斗。两个各挺兵器，你来我往，一个是女中巾帼，只为显那英武；一个乃男儿须眉，惟愿立这首功。斗到二三十合时。落芸澄终是女流，气力不济，渐渐抵挡不住澹应铉那股蛮力。司鹏宇见落芸澄刀法散乱，难以支撑，急忙率军杀入，抡起一双轧油镔铁锤，直望澹应铉面门打去。澹应铉急提刀架，只震得两臂酥麻，虎口迸裂。落芸澄趁势复起一刀，砍在澹应铉左肩之上。澹应铉躲闪不及，忍痛硬撑。司鹏宇顺送一锤，正中那战马，马儿吃痛，前蹄一跪，将澹应铉掀翻下地。梁山众军士一齐上前，如捆猛虎一般，将这驭虎少保活捉了去。

二人见捉了澹应铉，便往正西景门杀去，此处守将姓倪，名为宇燃二字，表字子康，籍贯是两浙路治所州县下平江府人氏，此人生得面如锅底，鹰目鸱晴，豹体狼腰，身长八尺二三寸，善使一条偃月长杆刀，因当年曾在常州任兵马团练使一职，从未立下功劳，故知府不曾提拔他，有日山贼进犯常州城，劫粮霸民，此人单刀匹马杀入贼阵，于乱军之中取了贼首，常州知府方知他真本领，遂保举为常州步军都统制。乡人见他生得高大，宛如上界魔礼寿下凡，人送两个绰号：一唤猛金刚，一唤小礼寿。

有一首《临江仙》单表倪宇燃的好处：

面如锅底须眉赤，鹰眸虎背狼腰。天生八尺二三条。常州称铁汉，阵上卷狂飙。

当年独闯贼巢穴，单刀斩尽凶豪。金刚名号震云霄。今朝逢敌手，且看试新刀。

有五字小诗赞曰：

力撼山河摇，怒目视睛瞪。

挥刀砍妖孽，英勇护家国。

礼寿震乾坤，子康威寰宇。

名动四海内，传唱万古存。

司鹏宇一对轧油镔铁锤，冲入景门阵中。倪宇燃见司鹏宇舍命厮杀，便提刀来迎。司鹏宇举起左手那锤，照着倪宇燃面门便打。倪宇燃急提刀架住，亦奋起神威，一刀望司鹏宇腰胁劈去。司鹏宇伏鞍躲过。落芸澄飞马赶到，往腰胯一刀剁将下来。倪宇燃又提刀架住上三路。落芸澄心中自思一计，跃马跳出圈子，从斜刺里杀来，一刀往倪宇燃后颈砍来，倪宇燃听得脑后风响，急侧身闪避，那刀贴耳掠过，割下一绺发来。倪宇燃大怒，提刀来追，落芸澄从锦囊袋中摸出两颗算珠，觑得亲切，一算珠打中倪宇燃护心镜，又一算珠打在手腕上，倪宇燃吃痛一声，那马却受惊跳起，将他掀下马来，司鹏宇上前，赶将拢去，用绳索背剪绑了，二人亦不恋战，押着澹应铉、倪宇燃二将，拚死杀出一条血路，回到梁山本阵。

又说陈黯之正与郁澜涛于三军阵前厮杀，只见这一个乃是御营教头，上界天镇星下凡，手中枪神出鬼没；又见另一个便是梁山虎将，上界天莽星临凡，手中枪变化莫测。两人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各自战了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全无半点破绽。正斗之间，只见官军后阵已乱，郁澜涛大笑道：“陈教头，你军马已乱，何不早降！”言未绝，陈黯之抬头看时，但见司鹏宇押着澹应铉，落芸澄绑了倪宇燃，正从八门金锁阵中杀将出来。郁澜涛大喝一声，便道：“陈教头，小心这一枪！”陈黯之方才惊觉，急欲躲时，早被郁澜涛一枪挑落发冠。陈黯之吃了一惊，背上冷汗如雨，更不敢恋战，慌忙拨转马头，提枪奔回本阵去了。

花凤梧抚扇笑道：“陈教头，你这八门金锁阵已破，澹、倪两个都统制，都被俺们生擒活捉，还有甚阵势，快些摆来！”陈黯之听罢，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骂道：“你等不过是水洼草寇，怎敢如此辱我！”手中紧握那杆破天缠龙枪，便欲引军冲阵。王嘉兴见势头不好，急急拦住马头，劝道：“子晦兄且息雷霆之怒，今日阵势已被贼人破了，军心甚是低落，不如且回郓城，再图良策。”陈黯之虽满腔怒火，怎奈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鸣金收兵。官军偃旗息鼓，望郓城县退去。梁山人马也不追赶，押了倪宇燃、澹应铉二将，收兵回山不题。这一下，有分教：

山间定策，官军折却锐气；

阵前对将，锏鞭留得佳名。

此一回陈黯之又折了两名都统制，梁山人马这边已知破玄甲军之法，而这玄甲军端的如何得破？梁山又与陈黯之再有甚么交锋胜负？且听下一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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