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八回 忆恩情永清建庄 定计策凤鸣破敌

诗曰：

衣冠南渡启新章，五马浮江一脉长。

王导尽忠扶社稷，祖逖击楫复河梁。

偏安已负中原志，逼辱空余殿阁凉。

半壁江山终有恨，牛继马后说兴亡。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寨主殷浩点齐三十六员头领，统领十万人马，休整三日已毕，浩浩荡荡杀奔祝家庄而来。如今且按下梁山兵马不表，单说这祝家庄的来历。正是：梁山义旗卷风云，十万貔貅讨不平。

看过《水浒传》原著的看官，必然知晓这祝家庄的来历。原来这祝家庄本是独龙冈上三处庄院之一，与扈家庄、李家庄结为盟好，三家互成犄角之势。庄中路径盘陀曲折，生人入内，不辨东西，寸步难行。又是三十六员雷部神将中祝万年、祝永清二人族兄祝万茂所立。当年祝家父子踞住此庄，横行乡里，专一欺压良善，把那周遭百姓的骨髓都榨尽了。幸得梁山泊主呼保义宋江，亲率众家好汉，三打祝家庄。又有病尉迟孙立，为登州兵马提辖，赚入庄中，行个里应外合之计，方才破了祝家庄，除了这一方祸害。祝万茂与三子祝龙、祝虎、祝彪满门老小，尽数身死于刀兵之下。正是这段血海也似的冤仇，教他两个与梁山水泊结下了不共戴天之恨。

且说这祝氏一门，祖居辽地，乃黑龙江畔汉人。家主姓祝，双名寿涯，膝下四子：长曰万茂，次曰万年，幼曰永清。另有一庶出之子，名唤凤鸣。说起这凤鸣的来历，倒有一桩奇事。其母张氏怀胎时，曾得一梦，恍惚间入了一处仙境，但见祥云缭绕，仙乐悠扬，瑞霭千条。正神驰间，忽闻得一声清越凤鸣，穿云裂石而来，猛然惊觉，腹中胎儿便翻腾不已。其父祝寿涯闻说此梦，拍案道：“此子必非凡器，可名凤鸣！”后来这祝寿涯寿至八十而终，原系书外之言，且按在话下不表。

自祝寿涯死后，祝万茂兄弟四人各自立业。这祝万茂便于郓州独龙冈扎下根基，建起一座偌大的祝家庄。那庄院修得墙高壕深，三面盘陀路，四下里柳林密布，端的铁桶也似。后因鼓上蚤时迁偷鸡，与梁山泊结下怨仇，被梁山泊三打祝家庄，庄破人亡。这祝万年原在永寿司寨做兵马都监，祝永清则在马陉镇做防御使。后随魏虎臣征讨猿臂寨，只因刘广本是亲戚，魏虎臣放心不下，祝永清便当众立下军令状，以明心迹。后遭上司陷害，走投无路，无奈上了猿臂寨，成了陈希真的乘龙快婿。

陈希真得知祝永清尚有一兄长，便有心赚祝万年上山。当下与祝永清商议，假借马陉镇总管魏虎臣口吻，捏造一封公文，派心腹送往永寿司寨总管处，只说军情紧急，借调祝万年赴张家道口助阵。随公文同去的，还有祝永清亲笔写给兄长的一封告急书信，情词恳切，不容有疑。随后，陈希真又遣真祥麟、刘麒、刘麟三人，伏于张家道口，合力将祝万年擒上猿臂寨。而这祝凤鸣，却长居新野县，任兵马都巡检一职，娶妻生子，赡养老母，家中倒也安稳。他哪里知道，两位兄长早已落草猿臂寨。直到后来征讨宋江，方请祝凤鸣一同前来，三打兖州。此皆《荡寇志》原文，且不细细表来。

且说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随张叔夜、陈希真、云天彪三人剿灭了水泊梁山，各自受了朝廷封赏，官拜显职，名扬四海。这一日，二人衣锦还乡，回新野县探望老母。明里说是尽孝道，暗里却存着几分夸耀之意。但见那队伍前面，旗幡开道，鼓乐喧天，后随百十名精壮军校，甲胄鲜明，刀枪耀眼。栾廷玉、栾廷芳、傅玉三将，各跨骏马，左右护卫，好不威风。一路上，乡民百姓争相观看，指指点点，无不称羡，祝凤鸣闻得二位兄长归来，连忙命浑家徐氏整治酒席，杀鸡宰鹅，备下丰盛筵宴。但见堂上摆开数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酒香四溢。酒至半酣，众人说起旧日往事，无不嗟叹。你道一字仙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上文曾讲这祝凤鸣随同大军三打兖州，非也！且听一字仙细细道来。

原来这祝凤鸣自随军攻打兖州，与苟桓之弟苟英同守张家道口，专一掌管那九阳神钟。他二人预先备下麻绳，设伏捉贼，仗着九阳钟法力，生擒秦明、李逵等八名梁山将领。宋江无奈，以八十万金珠赎回被俘之人。后公孙胜祭起玄黄吊挂，破了九阳钟。法器一破，苟英、祝凤鸣率军下山，与宋江大队死战。二人力杀二十余人，终因寡不敌众，苟英与一千余名军士为掩护祝凤鸣，尽皆战死阵中。祝凤鸣身负重伤，方得脱身，回乡养伤。

栾廷玉擎杯道：“想当年小可不过是庄中一个枪棒教师，终日只教授些拳脚枪棒。谁想得遇万年、永清二位贤弟，引领小可剿灭梁山草寇，与祝兄报得血仇，又蒙朝廷抬举，授了襄武子爵位。祝兄大恩，没齿难忘！”祝永清笑道：“如今小弟也做了当朝鲁国公的东床娇客。”祝万年叹道：“正是，转眼大哥归天已九载矣。凤鸣贤弟近日在新野县闲居无事，依我之见，不如就在此处重建祝家庄，也好祭奠大哥在天之灵。”众人听了，齐声喝彩。

不过两日光景，祝家三兄弟便在新野县大兴土木。但见那工地上，民夫如蚁，尘土飞扬，砖石木料堆积如山。官兵如狼似虎，手持皮鞭，四处催逼百姓劳作。稍有迟慢，便是鞭抽棍打，哭号之声不绝于耳。不过半月之间，竟将祝家庄重建得比旧时更加雄壮。那庄墙高耸，壕沟深阔，庄门包铁，望楼连云，端的铁桶也似。祝永清又勒令新野县周遭百姓，尽数迁入庄内居住。

且说水泊梁山虽经剿灭，近来却又死灰复燃。但见那旧日水泊之中，又有喽啰啸聚，芦苇深处，时见刀枪出没，渐成气候。祝永清、祝万年二人闻讯，心中忧虑，恐旧事重演，便向陈希真进言道：“梁山余孽未绝，终是心腹之患。不如使俺与万年兄二人再去镇守祝家庄，扼住要路，以防不测。”陈希真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又道：“既如此，须得万全之策，不可重蹈覆辙。”遂调猿臂寨精锐人马至祝家庄操练，又亲修书一封，差人赶往甑山，去请归隐的散仙真大义、魏辅梁二人出山相助。

不数日，真大义、魏辅梁二人飘然而至。但见这二人，一个身披鹤氅，手执拂尘，仙风道骨；一个青衫草履，背负长剑，气度不凡。祝氏兄弟迎出庄门，寒暄已毕，接入厅中。真大义笑道：“贫道本已跳出红尘，奈何鲁国公盛情相邀，只得再履凡尘。”魏辅梁亦道：“梁山草寇昔日猖獗，今若再起，老夫必当协力除之。”祝永清大喜，遂安排二人于庄内住下，又令庄客杀牛宰马，大排筵席款待。自此，祝家庄日日操练人马，整顿刀枪，只待日后厮杀。

话说祝凤鸣自坐镇新野，重建祝家庄后，日夜思量，欲广聚豪杰，以壮声势。一日，凤鸣召集心腹齐聚厅中，但见两厢火把高烧，照得厅上明亮如昼。祝凤鸣居于正中，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梁山余孽未除，终是我等心腹大患。我欲从宗室子弟中遴选猛士，立‘六金刚、十八罗汉’之数，日夜操练，以备征战。”左右闻言，皆称善。不多时，祝凤鸣便从祝氏宗族并远近依附的豪强子弟中，拣选得二十四条好汉。这二十四人，个个身长力大，筋骨强健，有那使枪的、使刀的、使棍的，各怀技艺，哪六金刚？乃是：

莽金刚祝虺；智金刚祝休；猛金刚祝翼；勇金刚祝虬；仁金刚祝统；矮金刚祝超；强金刚祝顺；仙金刚祝建。

那十八罗汉亦是各怀绝技，有使枪棒的、善骑射的、通晓兵法的，哪十八罗汉？乃是：

勇罗汉祝松，狂罗汉祝烁，猛罗汉祝睿，刚罗汉祝雲，强罗汉祝叙，莽罗汉祝苞，巧罗汉祝鹏，憨罗汉祝破，醉罗汉祝延，铁罗汉祝峥，矮罗汉祝景，壮罗汉祝嵘，善罗汉祝烨，慈罗汉祝琮，仁罗汉祝兴，伏罗汉祝熊，虎罗汉祝雷，降罗汉祝震。

又特地从山东青州府请来栾廷玉的三弟铁矛栾廷君，做这祝家庄的枪棒教师。这栾廷君原在青州府做兵马都头，使得一手好铁矛，武艺不在乃兄之下。祝家庄又于左右两处，收伏了两座庄子，做了羽翼之势。这两处庄子，皆是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亲率官军打下来的。但见官军到时，铁骑如潮，刀枪蔽日，两庄如何抵挡得住？直杀得那些庄客魂飞魄散，死伤遍地，余者只得俯首称臣，尊祝家庄为大哥。自此以后，这两处庄子便如奴仆一般，平日里专一搜刮百姓钱财，将那榨取的银钱米粮，尽数上贡给祝家庄使用，不敢有半分缺漏。

且说这东边一处庄子，名唤糜家庄。庄主姓糜，单名一个灏字，表字子渠，祖上据传乃是糜芳之后。当年糜芳背蜀降吴，害了关云长性命，刘备恨入骨髓，后来将其满门问罪。其妻携一幼子，连夜奔走，逃至这僻远去处，隐姓埋名，方才存下这一脉香火。这人天性纯朴，心思简单，行事颇显愚钝。幼时与同伴嬉闹，被蹴鞠一球正中头颅，当场昏厥，不省人事。及至醒来，便落下几分憨态，言语举止，皆不如从前机敏了。

糜灏自幼父母双亡。偏生他最好舞枪弄棒，整日里吆五喝六，使些花拳绣腿，技艺尚可，自家只道是惊天动地的本事，殊不知武艺稀松得紧。莫说与祝家庄的家奴放对，便是江湖上寻常的三流角色，怕也斗不过三五个回合。以此，远近乡邻都唤他做“糜大傻”，糜灏虽然是个没算计的夯货，手下却有三个结义弟兄，倒是个个了得。那三人原在江湖上行走，因见糜家庄人多势众，便来投奔。糜灏虽是呆蠢，却也晓得笼络好汉的道理，当下便与三人焚香歃血，结了生死兄弟，哪三人？分别是：

袁鹏，文仁，张洪。

且说袁鹏、文仁、张洪这三人中，端的要数袁鹏武艺最是了得。原来这袁鹏祖贯山东郓州人氏，生得虎背熊腰，善使一对亮银判官钩，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不喜读经史，父亲劝其务农，袁鹏却执意学武。其父因他执迷武艺，一时气涌攻心，竟当场气绝。其母见夫亡，悲恸难支，未几亦随夫而去，后袁鹏因在乡里替故交打抱不平，三拳两脚便结果了恶霸性命，自此流落江湖。本有旧交暗中为他打点，官司已渐平息，他却浑然不知，连夜逃出山东地界。后投在糜灏庄上，糜灏见他本事高强，便抬举他做了本庄的枪棒教头。

这文仁与张洪本是同窗，生得白净面皮，早年以占卜算命为生，又习得一身道法，奇门遁甲之术亦颇通晓。然其人心性阴毒，诡计多端，却满腹蛇蝎，专会使些阴毒计策。而这张洪更非良善之辈，原在南丰任兵马都监。彼时王庆于房州举兵，王庆杀了寨主廖立，连占八州十六县，自号楚王。王庆率贼兵攻打南丰，张洪抵挡不住，损兵折将，那南丰知县见城破在即，自刎而死。张洪却弃了城池，独自逃命，后被上司差人捉回，按律本该处斩。他却使了银钱打点，又寻着一个模样相似的死囚，替了自己性命，连夜逃出淮西。恰遇文仁，二人狼狈相投，便一同来投糜家庄。糜灏见是两个识文断字的人物，也便留在庄上做了教师，自此，袁鹏、文仁、张洪三个，又收了四个徒弟。这四个后生，虽也学些枪棒拳脚，却怎及得他三人的本事？哪四人？分别是：

诸佳豪，任景峻，李亘亭，蒋俊辉。

诸佳豪祖贯应天府人氏，自幼便有一副侠义心肠。他曾在应天府做兵马巡检，本要升做应天府兵马都监，只因知府偏爱自家侄儿，教侄儿顶替。诸佳豪一怒之下，闯入知府宅中，不分良贱，尽数杀死，又径往府衙自首。新任知府问明缘由，念他是条敢作敢当的好汉，从轻发落，只打了他五十脊杖，刺了金印，刺配三千里，发往苏州充军。后这蔡京来苏州巡查时节，诸佳豪见他平日里欺压百姓，一时怒起，夺过一条钢刀，劈面便砍。也是蔡京命不该绝，慌忙闪躲，只被削下半幅袍袖。当下众护卫一拥而上，将诸佳豪拿住，打入死囚牢中。临刑前夜，他使些银两买通牢头，趁黑越狱而走，自此流落江湖，辗转投在糜家庄上。

有诗为证：

应天雄杰怒，挥刀斩佞徒。

非是天怜见，南牢已断颅。

又说这西边一处庄子，唤作彭家庄，这庄内虽人多势众，却各怀心机，庄主姓彭，单名一个羽字，祖贯四川成都府人氏。这彭羽生得五短身材，面皮油滑，自幼贪花好色，专好钻穴逾墙。常在风月场中行走。原在开封府做个通判，只因调戏童娇秀，被那时节还在开封府做副排军的王庆撞见，一拳打翻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彭羽便去童贯处告发。童贯大怒，将王庆贬至房州，又寻个由头，将他发配沂州充军。后刘广、陈希真二人攻破沂州，彭羽与刘麟协力杀了白胜，当即投靠陈希真。陈希真便教他与糜灏共做祝庄羽翼。彭羽其麾下亦有四名部将，哪四人？乃是：

王潼，奚万华，刘飞，刘昊。

其中王潼与谢云策本是旧识。原来这王潼籍贯永兴军路人氏，表字德威，与谢云策自幼同里，最为相熟。此人生得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看似温文，实则心机深沉。曾拜在太皇雷府开元司化雷公将军邓宗弼门下，学得一对霜刃分水雌雄双剑，剑法精熟，舞将起来，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端的十分了得。后又随道元雷府降魔扫秽雷公将军辛从忠出征方腊，辛从忠见他身手矫健，是个可造之材，便传了他一手飞标绝技。那飞标出手，百步之内，百发百中。后在武试之中，因诬陷谢云策，二人遂反目成仇。及至云策弃官归乡，王潼却调往彭家庄，做了枪棒教师。

其中奚万华与顾范则本是旧识。这奚万华乃济州人氏，原是贤德庄庄主樊明磊之妻。贤德庄与聚豪庄本为同盟，两庄互为犄角，相互扶持。然奚万华见聚豪庄势力日盛，心中渐生嫉恨，遂在枕边百般唆使，教樊明磊设宴相邀，于后厢两侧暗伏刀斧手，欲害顾范则性命。幸得龚辰骧舍命相护，陆丹婷亦领兵来援，及时赶至。樊明磊终被范则一刀斩于席前，血流满地。奚万华趁乱逃出，一路流落，投至此处。三庄各有数万百姓，万余人马，又因有鲁国公陈希真在后撑腰，三庄遂称霸新野县，无人敢惹。

却说这日真大义擒得谢雨昕、吴思瑶两女，押解回庄。祝凤鸣闻报大喜，急令左右：“速将这梁山贼婢推出辕门，斩首示众！”话音未落，只见祝玄急步上前，拱手道：“爹爹且慢！如今梁山贼势如烈火，不如留此二女性命，设下香饵钓金鳌。待那伙贼寇前来救人时，正好一网打尽。”众庄客闻言，俱各称妙。祝凤鸣从之，立命将二女打入地牢，可怜两个巾帼英雄，被剥去战袍，捆在刑柱之上。那祝家庄的刑具何等厉害！先是蘸了盐水的皮鞭，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数鞭过后，已是皮开肉绽。又用烧红的烙铁，直烙得血肉模糊，青烟直冒。二女咬碎银牙，宁死不屈，接连数日水米不进，终是熬刑不过，先后昏死过去。正是：红妆不减少年志，铁骨何曾让丈夫。

魏辅梁见状，捻须沉吟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那梁山贼寇诡计多端……”话未说完，祝万年拍案而起，厉声道：“老先生何其迂也！若错失良机，待贼人反客为主，悔之晚矣！”祝永清也不多言，当即传令心腹，急召糜、彭二庄众将。待众人到齐，将计策细细分说。众将听罢，个个摩拳擦掌，只待梁山人马入彀。这一下，有分教：兴有名之师，义救二位姊妹；设天罗之网，阵败梁山人马。毕竟梁山泊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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