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鹰与虎

那时正值夏末，三川省东部群山中仍难得一见晴朗的天气，祝阳像往常一样，照顾卧病在床的娘亲用过早饭，匆匆赶到两座山头外的李宅，爬上后墙外的粗大竹子，轻轻一跳跃进院墙之中。

宅院角落处的书屋中传出苍老的读书声，祝阳刚轻轻落地，一颗炒栗子 “嘭” 地砸在他脑门上。他一把接住还未落地的板栗攒在手里，就地打了两个滚，顺势来到书屋窗下，拨开栗子塞到嘴里，压低声音调侃道：“只道你箭术高超，没想到暗器功夫也如此了得。”

“这可是北方的栗子，冰藏到今年，用糖炒熟了，别浪费。”屋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那可谢过李少爷。我今天提了只腊野鸡过来，不知少爷感兴趣吗？”

“先别说话，认真听课，先生今天讲经史和参，平日里难得一听。”

“是是，听课为上。”祝阳收敛神情，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整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弹了弹草鞋上的泥，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同屋里的少爷一起听起课来。

屋外的蝉格外兴奋，吱吱、吱吱卖力叫个不停，声音大有压过读书声之势，可老者却丝毫不受其影响，孜孜不倦、郎朗不绝。祝阳听来觉得单调枯燥，但比起十年前那种听天书的感觉，却是好上百倍。

“李少爷读了书能去考功名，我读了书能干啥呢……”祝阳托着腮帮子，努力地想集中精神，心里却时不时开着小差。

蝉儿们不知疲倦地唱着，先生的精力却不能持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上午的课程便结束了，李家少爷恭恭敬敬送走先生后，快步来到书屋外，双手叉腰问道：“刚刚你说今天带了只腊鸡来？”

“看，少爷，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山里动物都少了，今年好不容易只打着这一只。”祝阳笑嘻嘻地拎起腊鸡。眼前这位同伴高出他半头，一身纱罗绣衣眉目俊秀，两人如有云泥之别。

“正好！我娘这几天抱怨家里的厨子做的饭菜都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吃点山货。”

“对了，刚听说府中有糖，可还有多余的？我给我娘带点回去。”祝阳急切问道，娘亲身体不好，他老早就想弄点滋补之物，但镇上卖的又少又贵，委实让他犯难。

“好说，给你一斤糖加五两银子，下次再有好东西记得带来。”李少爷随口还了高价，收了腊味，找来糖和银子给他，再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一杆长枪，去到后院空地，“今日天色尚早，咱俩练上一套，让我看看你可有长进。”

祝阳选了一把长刃木刀，下到场中与李少爷对练起来。两人交手十几回合，李少爷抓住祝阳的破绽，一枪扫在他腿上将其放倒在地，枪尖直指祝阳咽喉，祝阳爬起来笑着拱手认输：“少爷好枪法，我再练个十年也赶不上啊。”

“你也别太过小瞧自己，我不过照套路依葫芦画瓢而已，若真上阵还未知高下。”李少爷觉得还不过瘾：“再来！习武一道唯有日日不辍而已。”

祝阳肚里空空有些乏力，却不肯推脱，这十年来他常与李少爷一起读书练武，本领渐长，也慢慢明白了两人身份的差距。他总感觉李少爷就像一只孤傲雄鹰，待到风起便会展翅直上九天，自己只是个野猴子，能于山间畅游就甚是圆满。

两人正要再厮杀一番，却见一个白衣少女从院里盈盈走来。少女长发及腰，绸缎般的肌肤被太阳照的白里透红，脸颊上的浅粉色犹如冰雪消融后含苞欲放的春芽。她见两人练得满身是汗，随手递给李少爷一条手绢，浅笑着说：“孝风，王夫人和小姐来了，娘叫你快点过去，老大不小了，你也积极点。”

“知道了，姐。”李孝风漫不经心地应道，擦了擦汗，顺手将手绢递给祝阳。这手绢白净秀美，角上绣着一只精致的小兔子，祝阳接过摊在手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将手绢还给李小姐，还是像李孝风那样也在脸上擦上一擦，一时间愣愣站在原地，低着头红着脸揪着衣角，偶尔鼓起勇气偷偷瞥一眼李小姐，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李家小姐朝着祝阳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小阳陪我家孝风读书习武，他呀，有你一起就格外刻苦，还请常来督促他，千万别拿自己当外人。”

“姐！”李孝风脸一红，不满地抗议。

“是是，一定，一定！”祝阳连连点头，两只耳根烫的似乎快要着火一样。

李家小姐看出少年窘迫，轻轻点头浅浅一笑，转而叮嘱孝风：“王夫人带来些新鲜的糕点，你一会儿瞅着机会也给小阳拿些来，记得每样拿两份，要不他可舍不得吃，定留着回家孝敬她娘。”

“啊，啊，谢、不用……”祝阳语无伦次，傻傻地目送着李家小姐微微欠身款款离去，心里满是怅然若失。

李孝风看姐姐走远，踌躇一阵，才勉强开口说道：“对了，忘了跟你说……我姐已经跟王家定了亲，过完年，明年开春就要过门了。”

祝阳只觉得心里被猛地重重锤了一下，脑子嗡嗡一阵乱响，好一阵子后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家小姐已经消失在院子尽头。

祝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浑浑噩噩地向李孝风告辞，想起家里米粮告罄，于是拿上野味换来的银钱赶往邻近小镇。此镇深藏于群山之中，于山谷平坦之地有一处方圆十余丈的宽广河滩，周遭农户们因出山实在不便，为了互换有无，渐渐汇聚而成一个杂贸小镇，镇子西头靠河有一间肉铺，老板姓严，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膘肉，排行老五，人称五爷，膝下一儿一女与祝阳一般年纪。严五爷杀的一手好猪，买卖从不缺斤少两，因此镇里村上凡是杀猪的买卖都找他。祝阳常常猎些野味来卖给五爷，周遭猎户因五爷的面子，也不去寻祝阳的麻烦。

祝阳远远望见镇口一群人吵吵闹闹的，走近一看，才发现人群中有一家子外来的难民，一个个瘦骨嶙峋。

祝阳正纳闷，瞥见严五爷也在人群中，凑过去打探：“五叔您早，敢问这是咋了？”

“是祝阳啊，”五爷见了祝阳，叹了口气说道：“刚听这男人说，他们是从北方外省过来的。这些年北方遭了灾，又是大旱又是蝗灾，人们活不下去四处逃命。连我们这荒郊野岭都有人找进来，外头怕是早就闹翻天咯。”

“听说灾情还远不只此呢。”另一位中年男人也凑了过来，祝阳认得他，是镇上杂货铺老板，经常去外地做买卖，许是消息灵通。“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北方颗粒无收，饿死不少人，活着的只能往有余粮的地方跑，跑到哪儿抢到哪儿。被抢了的人也活不下去，干脆加入灾民又去抢别人，人数越来越多。”

众人都是山间乡民，祖祖辈辈在这山沟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日子虽然辛苦倒也过得平平顺顺，如今听店老板这么一说，皆是惊讶万分。

店老板见状继续说道：“凤翔府大伙可都听说过，那是我大辉朝的龙兴祖地，朝廷派了重兵看守。哪成想去年年关刚过，灾民组成的乱军就打下了凤翔府，凡是姓祝的皇亲贵族全都抓来砍了，搬出官府仓中的财物和粮草，全都分给了百姓，各地讨活路的人们都去投靠，声势越来越大。”

“天呐，这不是反了吗？”

“都活不下去了还怕这？反他娘的！”

“朝廷不管吗？皇上不派人赈灾吗？”

“赈个屁的灾！饿死又怎样？”店老板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还有好多地主趁火打劫，拿一袋陈粮就换你家一亩地！你还别嫌少，敢不卖？就勾结官府把你打个半死扔进牢里！”

老板说得绘声绘色，人群中霎时炸开了锅，田地可是百姓的命根子，饥荒年间就算卖儿卖女也不敢卖掉自家的地，如今拿着一袋米就要强占人家田地，还有王法吗？

“罢了罢了，再怎么乱我等小老百姓又能如何。咱们这儿穷山恶水缺衣少食，哪比得上山外那些富裕地方，乱军为了填肚子可不会来我们这。”严五爷早年在外闯荡，知道这天下早已不太平，可普通百姓除了随波逐流又有何办法，便随口安慰大伙。“这家外乡人来此没个落脚的地方。不如大伙儿搭个棚子，也好让他们安顿下来。完了我让云凤做顿饭菜，犒劳大伙儿。”

山民们质朴淳厚，又没什么其他主意，于是纷纷甩开膀子干起来。五爷把儿子严云虎叫来和祝阳一块干活，又吩咐女儿严云凤来给大家沏些茶水解渴。不出两盏茶的功夫，一座简易的竹棚便搭好了。那外乡男人带着妻儿流落辗转数地，如今终于有了个可以落脚安歇的地方，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不住地给大伙磕头。

五爷把他扶起安慰几句，转头招呼严云虎和祝阳去肉铺里拿些草席竹凳过来，再让严云凤煮上两大锅猪杂汤面分给大伙当饭吃。

严云凤生得粗壮铁实，不喜欢女红细活，却跟着父亲杀猪下厨，这方圆周遭凡是置席办事，俱是请严家父女掌勺。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浓厚的香味从肉铺后厨飘了出来，大伙嗅着味道涌了过去，将肉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祝阳捧了三碗面从人群中挤出来，端给那带孩子的妇人，见两个孩子瘦骨嶙峋怯生生地望着他，又从腰间布袋掏出两块糖，塞到孩子手中。待他再回去想给自己要上一碗，才发现面已经分完了，正挠头叹息间，一个粗粝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你也吃面哇。”

祝阳转过头来，身后正是五爷的儿子严云虎，这小伙个子比李孝风还高出一头，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须发怒张，浑身干巴的油斑污渍在太阳下折射出变幻的光泽，站在祝阳身旁低头看着他，就如同斑斓猛虎盯着一只瘦矮猴子一般。

严云虎乐呵呵地笑着，将一碗汤面递到祝阳面前：“哥，我给你也拿了一碗。”

“还得是咱虎子人好。”祝阳咧嘴一笑，拉过严云虎一起蹲下，两人各自手捧一碗面，呼噜呼噜一边吃一边聊起来。

“伯母身体还好哇？”

“托老天爷的福，入夏后就好些了。这阵子没来找你玩，憋坏了吧？教你的功夫有落下吗？”

“哎哟，哥你不在，我姐天天给我套个犁让我耕地哟，晚上爹又让我砍骨头磨豆腐，这日子没法过了！比镇口那头老牛还惨！”

“这么折腾我兄弟，太气人了！”祝阳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走，咱哥俩好久不见，不如这样，你陪我背袋米回家，然后叫上李少爷一块儿进山玩去！”

“可不敢，我爹要打我。”

“他敢，他要打你，我再掏着蜂蜜可就找别家卖去，馋死他！”

“要得，要得，我也好久没见过李少爷了，都听你的，哥。”

两人打定主意，扒拉完面条，一抹嘴，借着人多掩护悄悄溜出了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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