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村口闲谈

二零一九年六月七日，午夜。

月亮被一层薄云笼罩，没有透出多少光亮。村口的老井旁，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独地亮着，灯下聚拢着几只嗡嗡作响的飞虫。空气带着夜间的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泥土气息，混合着井口散发出的隐约腥味。我独自站在这里，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方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午夜来村口，并非为了打水，而是为了心里的那份不安。两天前，我在工坊里处理退货，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那片扭曲的枣树林和腐烂树根的缠绕感，至今仍挥之不去。而那个神秘道士的订单，以及林念笔记里关于“雷图”和“雷神符刻”的描述，像两根无形的绳索，拉扯着我，驱使我去探寻真正的雷击木。

我抬起头，看向老井旁的石碑。这块石碑年代久远，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村里人说这是镇物，能保村子平安。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符文似乎若隐若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深处游动。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石碑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村里关于“雷公怕枣木”的禁忌，以及雷雨天不砍枣树、供奉雷神牌位的习俗，都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这些民俗并非空穴来风，它们背后往往隐藏着某种被遗忘的逻辑或真相。

白天的村口要热闹得多。今天下午，我就是在这里，跟村里的老张头聊了会儿。老张头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都要在村口的老井旁跟几个老伙计抽烟聊天。他年纪大，经历多，对村里的各种老故事和传说都门儿清。

“张大爷，忙着呢？”我走上前，递给他一支烟。

老张头接过烟，在我给的点着的火上凑了凑，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哟，是城子啊。咋有空过来？不守着你那宝贝木头啦？”

他这话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夹杂着我不太舒服的意味。最近村里关于我工坊卖“假货”、退货一大堆的传闻不少，这话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我知道，村里人对我搞电商、直播这些新鲜玩意儿，心里总有些不以为然。他们信奉的是眼见为实，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别提了，出了点小问题。”我含糊地说，不想多解释退货的事儿，直接转入了正题，“张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您知不知道，咱们县城西边那个废弃的枣园？”

老张头手里的烟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我。

“废弃的枣园？哪个啊？县城西边枣园多着呢。”

“就是，听说是荒了好多年，没人管的那片。里面有些枣树，听说树龄都挺长了。”我尽量描述得清楚些。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忆着什么。旁边的几个老汉也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哦，你说那片啊……”老张头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那片儿确实荒了年头不短了。说起来，那地方邪性，没人敢轻易去。”

“邪性？”我心里一动，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可不是邪性嘛！”另一个老汉接话道，“那地界儿，前些年出了事儿。说是有人去偷枣，结果进去了就没出来！后来村里组织人去找，就找到一条破裤腿儿挂树上，人影都没见着！”

“老王别吓唬人！”老张头瞪了他一眼，但语气也有些凝重，“那事儿谁也没说得清楚，是不是偷枣的也不知道。不过那地方确实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在哪儿啊，张大爷？”我追问。

老张头又抽了一口烟，压低了声音：“那片枣园，里头有几棵老枣树，听说得有上百年了。按理说，枣树是招雷的，可那几棵老树，这么多年了，硬是没被雷劈过。反倒是旁边一些小树，时不时被雷劈两下。这不符合规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枣树招雷，却没被劈过？这确实奇怪。结合林念笔记里“雷图”和“雷神符刻”的说法，以及老李家那棵被劈的老枣树蕴含的强大“雷气”，我觉得这里面可能隐藏着某种我不知道的秘密。

“还有啊，”老张头继续说，“那片枣园，到了晚上，总能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有人在说话。阴森森的，没人敢夜里靠近。”

我回想起自己工坊里夜间传来的木头“咔哒”声，以及直播时闪过的“暗光”，还有梦境中的低语声。这些似乎都与“声音”和“异常”有关。

“城子啊，”老张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那地界儿，你可别随便去。尤其你现在做的这行当，跟木头打交道，又搞什么雷击木的，更得小心雷公。老话说，雷公怕枣木，可要是你不敬畏雷公，那雷公也就不怕你了！”

他提到了“雷公怕枣木”的禁忌，这是我们这边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据说是因为枣木质地坚硬，木纹扭曲，能克制雷电的力量，所以雷公下雨时，会尽量避开枣树密集的区域。但如果有人对雷公不敬，或者利用枣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就会触怒雷公，招来灾祸。

“您说的雷公禁忌，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想去看看那里的老枣树，也许能找到一些特别的料子。”

“特别的料子？”老张头笑了笑，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能有什么特别的？再特别，那也是木头。可要是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惹恼了雷公，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指了指老井旁的石碑，石碑上若隐若现的符文似乎在昏黄灯光下闪烁了一下。一股淡淡的焦味突然从井口飘了上来，是木头烧焦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闷的气息。这股味道很微弱，不仔细闻，几乎发现不了，但闻到它的一瞬间，我感觉井水似乎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焦黄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心头一凛。井水怎么会有焦为？这味道跟老李家那棵被劈的老枣树散发出的焦苦味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加内敛，更加阴沉。

“张大爷，这井水……”我刚想问，老张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他打断了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井水的问题，“城子啊，听大爷一句劝，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挣的。有些地方，也不是随便能去的。雷公爷的规矩，不能破。”

说完，他带着其他几个老汉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老井旁，对着那块若隐若现符文的石碑，以及散发着焦香的井水。

那股焦味似乎越来越明显，像某种无声的邀请。我伸手掬了一捧井水，水很凉，触感清冽，但那股焦香却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我盯着井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以及影子旁边似乎闪烁了一下，又消失的暗光。

我总觉得，这个村口的老井，这块石碑，以及那片废弃的枣园，它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老张头和村民们的警告，不仅仅是出于迷信，可能真的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付姐发来的微信：“城子，听说你要去县城西边那个老枣园？那地方邪乎，你可千万别去啊！村里好多人都在说，你最近又是直播又是退货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听，再去那种地方，别再出什么事儿了！家里人都担心你！”

付姐的消息让我心头一暖，同时也感到一丝压力。看来村里的传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连付姐都听说了。他们不仅担心我的安全，更担心我把寻木师的名声给搞砸了。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个神秘道士的订单，老李家那棵被劈的老枣树，林念笔记里的“雷图”和“雷神符刻”，以及退货福牌上的化学味和直播时的“暗光”，还有眼前老井旁的一切异常……它们共同指向了那片废弃的枣园。我必须去那里看看。

危险？邪乎？名声不好听？我是一名寻木师，我的职责是寻找真正的木头，揭示木头背后隐藏的秘密。如果为了这些就退缩，我就不配做传人。

我站在老井旁，夜风吹过，带着一股微凉的温度。抬头望向县城西边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我知道，一旦踏入那片废弃的枣园，等待我的可能是未知的危险，是超出我认知的灵异，甚至是村民们警告的“雷公”的怒火。但这同样也是机会，是找到真正的雷击木、揭开雷图之谜、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那股来自井水的焦味，似乎在空气中变得更浓郁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诱惑。我知道，我已经站在了危机的临界点上。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未知，但我没有选择。

我转身，迈开脚步，向着工坊的方向走去。我需要做些准备，然后，去那片废弃的枣园。无论那里有什么，我都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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