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被吊打的体面

夏冰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一位六十岁左右、正低头翻杂志的华人女人身边，轻声打听在哪儿找工作。

女的一听，抬起头，“你刚来吧？”

夏冰心里本能地一惊，迟疑地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告诉她两个网站。接着，又把她领到窗边，用手指了指斜对面的方向，

“那里，街边的小店里，都有人家贴的小广告，很多租房的，都是房东贴的，不用花中介费。”

说完，上下打量打量着夏冰，“你这条件，长得这么漂亮，找个人靠一靠，不难。”

夏冰被她这话搞得一头雾水，“啊？！”

“嗨！这有什么，刚来的都是这样过来的，找个男的，愿意照顾你，给你吃，给你住，自己赚的钱都攒起来。白天各做各的工，晚上陪陪他，各取所需嘛。”

说着，向窗边又靠一步，“看看街上那些人，不知有多少在搭伙，法拉盛这样的，多着呢，很多在国内还有家呢。你长得漂亮，好找。”

夏冰听了一席话，直感到一股凉意在后背蔓延，暗暗打个冷战，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张着嘴僵在那。

“这还是好的。”女人用手一指远处的一条巷子，“看见那条小街了吗？就是卡车出来的那条。”

夏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条窄窄的街道，正有货车缓慢驶出，由于杂乱、拥堵，车子走走停停。夏冰问：

“那是什么地方？”

女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那里都是做那个的。”

“那个？”

女人带着笑，“就是那个啊，你不懂？”

夏冰恍然大悟，脸一下子红了。

“做按摩也行，接触人多，机会就多。这都是经验，你很与众不同，连我都看你第一眼就喜欢。”

夏冰听得心里更加烦闷。心想，这人，问她点事，她可好，把我往什么道上引呢！难不成一个女人到了这里，就只能靠这些活下去吗？

正暗暗寻思着，她又说：“在美国什么都讲钱的。你刚来，肯定事事都不习惯，先别急，等稳定下来就好了。”

说着，上下打量着夏冰，“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一定要吃好，身体要撑得住。看你有点弱，在美国，如果体力不行，一切梦想就都成一场空了。”

夏冰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感到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就像被风吹得摇摆的芦苇在作响，一阵沉重压向心头。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说的，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这里许多人真实的活法，可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可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她还有晨晨，为了孩子，必须活下去，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她决定去女人说的街边小店里看看小广告。

在几家店里和玻璃窗上找到许多小招贴，都是租房的，一看上面写的租金，不禁心里发凉。

她对钱的概念还是习惯把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一看换算完的数字，就感到揪心。盘算着银行账户里的钱，一路上七七八八已经花得所剩无几，根本租不起房——得赶紧找工作赚钱！

站在图书馆外的岔路口，环顾四周，门面林立——超市、药房、奶茶店、餐馆、水果店、诊所……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华人面孔。

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满是嚼过的口香糖和其他粘在地上的东西被碾压后清理不掉留下的黑黑的印迹。

铁道桥下，一个拉美人推着装满橙子的手推车，躲在阴凉处，用最原始、最简易的塑料榨汁器卖现榨橙汁。

“怎么都能生存下去，这么多人留在这，我就不信，容不下我！”夏冰咬紧牙关，狠狠地想。

突然，肚子咕咕直叫，她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从酒店出来到现在她还滴水未进。

第一天，一无所获。

回到酒店，她饿得顾不上别的，端起盒饭便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应付着一天没见妈妈、说个不停的晨晨。

哄过儿子睡觉，她开始在女人给的网站上找工作。

招聘信息翻了一页又一页。

要工卡、要报税、要上岗证……她一样都没有。

一家中餐馆在招人，没有那些把她拒之门外的要求，眼前一亮，电话拨过去，那边说：

“我们要有经验的，你会做餐馆吗？”

“会不会做餐馆？”夏冰心想，“餐馆有什么会不会的？不就是点个菜，端端盘子，收拾桌子，除了辛苦点，还能有啥？”于是肯定地答道，

“我会。”

“你多大？”

“三十岁。”

“好，那你明天过来试工。”

放下电话，夏冰心里一阵喜悦，她开始向往——一天一百美元，她在心里飞快换算成人民币，七百多块，一个月下来……

她忽然觉得，未来仿佛真的有了着落。不禁怦然心动，想想都让她心里痒痒，忍不住亲了下儿子熟睡的小脸蛋儿。

第二天一早，她兴致冲冲地出发去法拉盛，按地址找到那家餐馆。一进门说来试工，便有人去厨房喊老板。只听后面一阵英文对话，是老板在跟一个老外交代事情，满口流利的英语令夏冰羡慕不已。

老板中等身材，五官标致，皮肤白净，一点都不像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样子。大大的眼睛上下扫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昨天打电话的是你吗？夏冰？”

“是。”

老板不易察觉地微微勾了勾嘴角，“你是刚来的吧？”

夏冰一愣，“你咋知道？”

老板顿了顿，没有回答，

“你真的会做餐馆吗？”

夏冰求工心切，张口就说：“这有啥不会的？”

老板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拿菜单，一边现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来。”

说着，把菜单递给夏冰，表情平静。

“假如我是客人。”

“你用英文帮我点个菜。”

“用英文？！”夏冰一下愣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美国，客人可不只中国人啊！我那几句只能说Yes、No的英文……

老板很和气地说：“其实，我挺想用你，但你根本就没做过餐馆，英文肯定也不行。要不你先试试别的工作，那种不用英文的，好不好？没关系，刚来都是这样，时间长就好了。”

老板没有否定她，但她内心很失落，尴尬地笑笑，说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板叫住她，“你人很好，看样子也读过书，一看就不像干体力活的人。你先找找看，要是实在找不到再联系我，我会帮你的……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字，找工就报英文名字。”

“啊？为什么啊？”夏冰美丽的眼睛里装满疑问。

老板笑笑，她的单纯令老板一时语塞，“……人……不一样的，不要什么都讲实话，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夏冰心头涌上一阵感激。想想一路上的经历，似乎明白个中缘由，可又似懂非懂。

走出餐馆，夏冰一改早上出门时的兴奋，目光空洞，脚步沉重，心里琢磨着老板的话——往后，也许每一步都是坑。

又回到图书馆，这里成了她的避难所，有空调，凉快，也有一种让人暂时安心的安静。

怕打扰别人看书，她躲进书架深处，找了个没人经过的角落，蹲在地上，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问工作。

赚钱多的，要工卡、要报税，要懂英文、会技术……

正在这时，电话突然振动，是文盈，听口气，她已经炸了，嚷嚷声从听筒里传出，震耳欲聋，夏冰赶忙跑出图书馆。

原来，今天老杨也去试工，是在曼哈顿的一家餐馆做砧板工。从来都是拿画笔和鼠标的手，才干两个小时就磨出泡。后厨的人见他文质彬彬，慢条斯理，很是看不惯。

有人嫌他动作慢，“到底会不会干啊？照你这切法，午饭要改晚饭了。”

有人上下打量他，“干活还搞得像上舞台，衣服白白的，手都要摆出兰花指了，真没见过。”

一会儿又说风凉话，“人家是设计师啊！真搞不懂，在国内那么讲究还跑美国来切菜！”

……

老杨心里窝火，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就走，都没跟老板打招呼。

文盈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他没赚回来钱，而是他放不下身段，都让人家救济了，还端着个架子……

没等她说完，头顶上一架飞机轰鸣掠过，瞬间淹没听筒里那个气愤的声音。

法拉盛周边有两个机场，纽约人口密度大，空中航运相当繁忙，飞机一架接一架，似乎没停过。

挂掉电话，夏冰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无奈一口吐干净。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一级一级的台阶，却搞不清它们通向哪，抬头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筹莫展，一片茫然。

出来找工作，就得拜托文盈照看孩子，时间长了可不是办法。明天不管什么工作，小时工也行，干上再说。

赚钱。

租房。

安顿好儿子……

一转眼，到了下午，肚子又饿得不行。街边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一想到折算成人民币的价格，她也舍不得买。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坐在大台阶上，蜷起双腿，双臂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被晒了一天的石阶透过衣服烫着她的肌肤。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她感到自己无路可走，更无路可退。

她的胃像被拉扯着一般。昨天那位大姐的话回响在脑海里，令她陷入沉思，她知道，那女人不是害她。只是，每个人走过的路不同，最后相信的，也不同。

正当夏冰埋头沉浸在伤感与无望中，大台阶下，一个男人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看得出他难以抑制的喜悦与兴奋，乐得嘴都合不拢，“喂，老婆，过了！我拿到绿卡了！”

下一秒，声音一下子哽咽得像个孩子，带着哭腔，“十二年！十二年了！咱们一家终于能团聚了！……” 没等说完，男人蹲在地上，已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做“走线”视频的主播，还在收容难民的酒店里举着手机。镜头里，反复描述着，到了美国，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福利……随后，分享着一路上的“经验”，又隐晦地推销起线路、应对技巧、蛇头的联系方式……

夏冰坐在台阶上，想起从前一部电视剧开篇的一段话——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此时她的内心跌宕起伏，感慨万千。一脸疲惫地望着喧嚣的街道，暗想，不知道这座城市会把我托起来，还是抛进地狱。

正起身准备回酒店，一个声音叫住她，“咦？是你？”

夏冰转头，眼前凑过来一张脸，眼皮上一边挂着一根小“腊肠”，嘴里叼着电子烟。迟疑了一下，“你是？”

“我们在雨林里见过啊，还一起坐了独木舟，你不记得我了？我叫喵喵。”

“哦——不好意思，我记不清了。”

“你也住在法拉盛吗？”

“我……”

“没有。”

“那你懂英文咯？不懂英文就得住在法拉盛，还能去哪？”

“我也不懂英文，从前学的，早就还给老师了。”心里飘过刚刚被英文挡在餐馆门外的画面，“那边吃住都不用花钱，现在还没挣钱，也租不起房啊！”

“去找男人帮你租啊！”

“嗯？”夏冰一愣。

喵喵笑嘻嘻地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找个男的很容易，搞不好明天就找到一个。”

“啊？”夏冰被她的话一次次惊到。“这是说找就找得到的？也不能随便拉一个过来啊！”

“都活不下去了，管他是谁呢？肯给你花钱就行，笑贫不笑娼嘛！是吧？”

夏冰被她的直接打得满脸通红。

“我在按摩店，第二天就遇见个老外，他让我住他家，还带我去外面吃饭，给我买衣服。现在英文都会说不少了！”

“她这么快就……”夏冰看着她。

“按摩……”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是……那种？”

“哎呀，正规的！”喵喵说完，脸上笑开了花，绚烂得，像在烈日下盛开的大塑料花。 “偶尔也会有点擦边的，你懂的。”说完，挤挤眼。

夏冰听说过“擦边”。她盯着喵喵的脸，看上去傻里傻气，觉得倒也真实。

“那你现在还上班吗？”

“去啊。”

“他不反对？”

“他有什么资格反对？他除了给我吃住，偶尔买点东西，又不给我钱，我还得赚钱养孩子呢！有时候他也吃醋。”

听到这，夏冰难为情地笑了。

“有时候还吵架，吵烦了我就冲他喊——我只碰过你的！”

夏冰愣了愣，“啥？”

见夏冰一脸懵，喵喵笑得更厉害。

夏冰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脖子，羞臊地低下头。缓了缓，又问：“那……做按摩一天能挣多少钱？”

“看你做什么咯，有一个客人，一进门就塞给我两百，只是小费哦！你说他是什么意思？人家为什么给那么多？那天，加上提成，我挣六百。”

“美金？！”

“是啊！”

六百！

夏冰心里一震，一天六百美元……

她忍不住在心里飞快地算“六七四千二”，这收入令她馋得慌。

看着眼前这个“傻大姐”，夏冰没想到，自己竟被喵喵这种从前她嗤之以鼻的女人给上了一课，更令她自己惊讶的是——“我竟然讨厌不起来她！”

心想：“如今，自己落到这般境地，还有什么资格看不上人家？在这，她比我懂得怎么生存，将来也许混得比我好，兴许是我的老师呢。现实面前，清高……”

夏冰一句一句听着。接连两天，两个人，用同样的话劝她。难道，我就一定得用自己的美貌做资本来换取生存吗？

看着夏冰怔怔的神情，喵喵忽然收起笑，“我们来美国干嘛？”

她一字一顿地说：“搞！钱！对吧？都已经这样了，还想那么多？”

一句话戳到了夏冰的痛处——我们？什么时候，和她成了“我们”？

“已经这样”？——哪样？

脑子里猛地闪过芦苇荡。

独木舟？——脸上的伤、与刘明阳的谈话……她也在，她都知道！

夏冰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忙说：“我得走了，孩子还等着呢。”

话音没落，飞快地逃向地铁口，身后丢下一地狼狈。

回去的一路，她心里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芦苇荡里的那一幕，成了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一出地铁口，夏冰仰头看向天空，视野里是那般高不可及的钢铁丛林，自己仿佛被一个个钢筋水泥筑成的巨人无情地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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