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火淬心

井底传来的那声沉闷龙吟，不似幻觉，倒像是一头被困的远古巨兽在幽深地脉中发出的不甘嘶吼。

江寒只觉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猛地抬头，药铺二楼，孙伯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如同鬼魅的眼。

而另一侧，黑鸦布庄的方向，火光已经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还能听到人群的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

“离……”左手掌心，那枚因鲜血而浮现的鼎纹“离”字，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热量，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在催促他，警告他。

江寒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黑鸦的布庄失火，绝非偶然。

是孙伯？

还是血衣楼的另一拨人？

亦或是黑鸦自己弄巧成拙？

无论是哪一种，铁石镇今夜注定不平静。

而自己，一个身怀秘密、被多方势力可能盯上的人，留在此地，无异于待宰羔羊。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远离那口深不可测的古井，脑中念头飞转。

父亲的令牌已经藏好，黑鸦的毒粉阴谋也已知晓，孙伯的丹药与母亲遗物有关，老周头的断臂与血衣楼的恩怨……线索如同乱麻，但“离”字鼎纹的指示清晰无比——必须离开！

“怎么回事？！”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周头举着一盏油灯，快步走了出来，他显然也被布庄方向的火光和喧嚣惊动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脸色煞白、站在井边的江寒，以及江寒那不自然捂着左手的姿势。

“小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好像是黑鸦的铺子着火了！”老周头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江寒，又瞥了一眼那口井，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江寒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这位精明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师父，我……我刚才出来小解，听到那边动静大，就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火这么大。”他刻意避开了井的话题，也将左手藏得更深了些。

老周头“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火光冲天的方向，沉声道：“黑鸦那家伙，平日里为人阴狠，仇家不少。这火……怕是不简单。”他顿了顿，又回头看向江寒，“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可能是夜风吹的，有点冷。”江寒低下头，心中却在盘算如何才能在不引起老周头怀疑的情况下，尽快离开锻龙坊，离开铁石镇。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离”字鼎纹热度再次攀升，一股莫名的指引感隐约浮现，不再是单纯的“离开”，而是指向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充满了松木清香和山峦叠嶂的地方。

江寒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周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急切和一丝对打铁技艺的“痴迷”：“师父，我想起来了！我爹以前跟我提过，想要锻造出真正削铁如泥的神兵，除了精湛的技艺和上好的铁料，淬火所用的木炭也至关重要！他说过，有一种生长在深山背阴处的百年松木，烧出来的炭火性至烈，能最大限度激发精铁的潜力！”

老周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顿悟”说得一愣，狐疑地看着他：“百年松木炭？你小子听谁说的这些？”铁石镇打铁，用的多是寻常硬木炭，讲究些的会用果木炭，松木炭因其油脂多、烟火大，反而用得少，更别提什么百年松木了。

江寒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是我爹生前提及的，他说那是古法锻造的秘诀之一。师父，您看黑鸦那些柳叶刀，要求奇特，说不定就是想用特殊的材料达到特殊的效果。我想……我想试试看！如果能找到那种松木，锻打出来的兵器，品质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找到了提升锻铁技艺的捷径。

他偷偷观察着老周头的神色，心中忐忑。

这个借口有些牵强，但眼下他想不到更好的了。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鼎纹指引的那个方向，似乎真的与松木有关，或许，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借口。

老周头眯着眼睛，审视着江寒。

这小子今天晚上很不对劲。

从井边的异样，到此刻突然提及的“百年松木”，都透着古怪。

但江寒脸上那股对锻铁的执着和渴望，又不似作伪。

尤其是江寒提到黑鸦的柳叶刀，老周头也觉得那批刀透着邪性。

“深山老林的松木……”老周头沉吟着，手指在油腻的围裙上蹭了蹭，“那地方可不太平，野兽毒虫多，而且……最近镇外也不安生。”他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布庄方向的火光。

江寒心中一动，立刻接话道：“师父，我知道危险。但为了能打出好铁，这点险值得冒！我听说，明天就有一批樵夫要进山伐木，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他们熟悉山路，我只需要找到那种特殊的松木，弄一些回来就行。”

他表现得急不可耐，仿佛生怕老周头不答应。

老周头看着江寒，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小子，对打铁倒是真上心。不过，那百年松木……老头子我打了大半辈子铁，也没听过非用它不可的道理。”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也罢，年轻人有想法，去试试也好。但你记住了，安全第一。山里不比镇上，万事小心。”

江寒心中狂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连连点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小心！”

老周头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后院的屋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行了，夜深了，早点歇息吧。明天要是真跟樵夫进山，也得养足精神。”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落寞。

江寒目送老周头进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次摊开左手，掌心的“离”字依旧灼热，但那股隐约的指引感却更加清晰了。

那不仅仅是松木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龙涎香？

不，不对，更像是一种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与井底那声龙吟遥相呼应。

他望向夜空，布庄的火光依旧，但他的心却已经飞向了那片未知的荒野山林。

那里，或许藏着他父亲失踪的线索，母亲丹药的秘密，以及这神秘鼎纹的真正来历。

铁石镇，终究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其中仿佛真的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今夜的火，孙伯的灯，井底的龙吟，鼎纹的指引，都将成为他踏上新征程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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