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凤仪

日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静谧地拓印在冰凉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案几上，龙涎香的薄烟袅袅升腾，无声氤氲着满室安宁。恰在此时，殿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着绛紫宫装的女子垂眸敛衽，步履轻缓地步入——正是姬月的贴身侍女小福。

姬月指尖微动，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潇漠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下意识地更深地往她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小福行至近前，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恭敬：“殿下，皇后娘娘召见。”

“皇后娘娘”四字入耳，潇漠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几乎是瞬间便抬眼望向姬月，那双遗传自潇国王族的、清澈懵懂的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姬月缓缓松开环抱他的手臂，动作轻柔地抚了抚他柔软如银瀑的发丝，眼底蕴着安抚的柔光：“阿漠，安心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起身时，身影下意识地避开窗棂投下的过于明亮的光斑，显得有些单薄。

潇漠喉结微动，乖巧地点头应下。目送那抹熟悉的倩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一分。殿内骤然空旷下来，方才的暖意仿佛也随之抽离。他默默转向窗外，庭院中冰雪覆枝，心头悄然浮起一丝失落。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孤寂感，无声蔓延。

眸子里闪过一丝失落，潇漠转头望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被推开。小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她再次福身，姿态恭谨依旧，话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公子，娘娘请您移步凤仪宫。”

潇漠心头一跳，疑惑顿生：月姐姐为何不亲自回来？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小福垂首侧身，手势清晰有力：“公子，请。”

潇漠薄唇微抿，犹豫只在眼底一闪而过，终究还是依言起身，沉默地跟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行过御花园，小福不动声色地放缓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一人听清：“公子，公主殿下让奴婢转告您——‘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这句简短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潇漠心湖的波澜。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无声地点点头，步履也从容了几分，随着小福一路行至那座巍峨的宫宇——凤仪宫。

凤仪宫朱门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辉光，檐角瑞兽森严，无处不彰显着大夏皇家的无上威仪。潇漠站在宫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本能的敬畏与忐忑。这宫阙的恢弘，远非他那个易守难攻却偏安一隅的故国潇国王宫可比。

守在宫门的小太监眼尖，见是小福引路，立刻躬身行礼，旋即转身小跑入内通传。潇漠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深邃的殿门，暗自思忖着即将面对的情景。

不多时，小太监快步而出，恭敬行礼：“公子，娘娘宣您进殿。”小福微微颔首，无声地退至一旁。潇漠挺直脊背，迈步踏入那象征着后宫权力顶点的宫殿。

甫一进殿，富丽堂皇的景象扑面而来。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空气里弥漫着庄重而沉凝的气息。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的中年美妇，容颜雍容，仪态万方，眉宇间沉淀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与洞察——正是当朝皇后，姬月的母亲。

几名宫女太监屏息侍立左右。下首处，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看上去比潇漠年长八九岁，气质温润，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正是大皇子姬辰。

潇漠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依大夏礼制，恭谨地躬身行礼：“臣潇漠，拜见皇后娘娘，见过大皇子殿下。”

皇后的目光落在潇漠身上，带着审视的穿透力，从他身上的华丽的大夏服饰，到他银发金瞳的异族特征，最终落在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眸光深邃难辨。潇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掌心微有湿意，只能更加挺直腰背，努力不让一丝慌乱流露。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手背。

潇漠微微一怔，侧目看去，只见姬辰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正温和地看着他，唇边噙着安抚的笑意：“不必拘礼，母后只是关心月儿带回来的贵客。” 那笑容温和，目光落在潇漠身上，带着一种自然的、兄长般的欣赏。

潇漠心中稍安，正欲开口致谢，另一只更为熟悉的手却已迅捷地伸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啪”地一声轻响，打开了姬辰的手，随即紧紧握住了潇漠的手腕。熟悉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潇漠心头一暖，倏然抬眼，便撞入姬月那双含着笑意与安抚的明眸之中——她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他身边，巧妙地避开了殿内最明亮的光线区域。

“哥哥的手还是收回去为好。”姬月语气随意，目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扫过姬辰，随即侧首对潇漠绽开一个明媚安心的笑容。潇漠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被这笑容驱散，皇后身上无形的威压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姬辰被妹妹当众拂了面子，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踱回自己的座位。姬月这才转向主位，落落大方地介绍：“母后，这便是儿臣提起的阿漠。”

皇后目光在潇漠身上停留片刻，细细端详他那双清澈又带着异域风情的金眸，以及虽紧张却不失风度的仪态，片刻后，唇边浮现一丝温和的弧度：“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月儿眼光不错。”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

这声赞许如同春风解冻，潇漠心头一松，抬头望向皇后，只见她神色温煦，眼中确有关切之意。

皇后微微一笑，目光在潇漠与姬月之间流转：“潇漠，你与月儿皆是璞玉良材，本宫甚感欣慰。”她话锋微转，看向一旁的姬辰，“辰儿，你觉得呢？”

潇漠心弦微紧，下意识看向姬辰。

姬辰脸上笑容温煦依旧，目光坦然地落在潇漠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母后慧眼。这位……”他顿了顿，看向姬月，眼中笑意加深，声音温和而真诚，“……弟弟，风姿卓然，气度不凡，儿臣亦为月儿欢喜。”

一声“弟弟”唤得自然，带着兄长般的认可。潇漠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疏离感，竟被这真诚的善意悄然融化，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

姬月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往潇漠身前挡了半步，似乎要隔断姬辰那温和的视线。潇漠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见姬辰被妹妹这般“排挤”，面上依旧含笑，反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微微垂眸。

皇后将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收敛了笑容，看向潇漠时，语气带上了几分怜惜：“潇漠，本宫听闻你自幼长于潇国，只身远赴大夏，在这异国他乡，想来时常觉得孤寂吧？”

这关切的话语，精准地触动了潇漠心底最深的角落。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姬辰闻言，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向潇漠，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多了几分理解与探究。

潇漠感受到那目光的变化，刚平复的心绪又泛起一丝涟漪。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抬眸迎向皇后，正准备开口——

姬月却抢先一步，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随即转向皇后，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母后，您这是查户帖呢？阿漠脸皮薄，您再说下去，他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将潇漠护得更紧。

潇漠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和回护之意，心底那点歉意瞬间被暖意覆盖，唇角终究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皇后看着女儿这副护食般的模样，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罢了罢了。”她看向潇漠，语气温和地做了决定，“潇漠，你便安心在月儿宫中住下吧。”

姬月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儿臣谢母后恩典！”

潇漠心中大石落地，亦随之恭敬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略显疲态地摆摆手：“好了，本宫也乏了，都退下吧。”潇漠随姬月一同行礼告退，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庄严肃穆的凤仪宫。姬辰亦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刚走出宫门不远，便听得身后传来姬辰带着笑意的呼唤：“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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