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棚第一日

东莞石龙镇的七月，阳光像融化的黄铜，泼在铁皮屋顶上滋滋冒油，铁棚里的空气被烤得扭曲，远远望去像团跳动的火舌。姐夫站在厂房门口，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拍在杜康肩上的手掌带着机油味，体温透过短袖渗进皮肤，烫得他微微缩了缩。“这是邹师傅，跟着学技术。”

邹雄倚着门框，白背心浸成灰黄色，搭在肩头像块腌过的咸肉，寸头短得能看见青白的头皮，发根处凝着细密的汗珠。他金牙咬着根牙签，在舌尖抵出个湿漉漉的凹痕，嘴角沾着星点饭渣：“新来的？叫喂就行。”转身时，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两把铜钥匙裹着发黑的绝缘胶布，边缘被手指磨出月牙形的凹槽——那是开车间门和原料柜的专属钥匙，比工人的饭卡更金贵。杜康盯着那串钥匙，突然想起老家锁粮仓的铜锁，同样磨得发亮，同样藏着不可侵犯的秘密。

宿舍是出租屋二楼的“凹”字形套间，客厅的铁架床爬满铁锈，像具风干的鱼骨，在暮色中泛着暗红。邹雄推开大房间门，床板上堆着十几本技术书籍，封皮用《东莞日报》包着，边角卷得发毛，隐约能看见“化工原理”的字样。“我睡小间，你们年轻人挤客厅。”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鞋底碾过地面，踩死一只企图爬向墙角的蟑螂，褐绿色的汁液渗进水泥地，像滴溅的二甲苯。

杜康伸手扶床沿，指尖立刻沾了层红褐粉末，像极了老家灶台上的陈年锈迹，又像某种干涸的血迹。阿伟从纸箱里翻出半瓶快见底的风油精，玻璃壁上粘着灰黑的指纹，瓶盖早没了，用塑料纸缠着：“去年我睡地板，这床算好的。”他拧开盖子，薄荷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冲淡了些铁锈味，却冲不散天花板上盘旋的蚊蝇。

午后开工，阳光从铁棚缝隙漏进来，在地面织成金色的网，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每道光线都像根细针扎在皮肤上。邹雄扔来一副发硬的劳保手套，橡胶味刺鼻，指尖处磨出破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把铁架刷三遍，少一遍扣钱。”杜康戴上手套，指尖触到铁架的瞬间，烫得缩回手——那金属吸饱了阳光，温度直逼开水。他蘸着二甲苯，铁锈遇溶剂化作暗红浆液，顺着手套指缝渗进皮肤，喉咙里泛起腥甜，像含着枚生锈的铁钉。低头咳出一口痰，竟在浓绿的痰里看见血丝，像冬日枯枝上的一点残红，在水泥地上洇开。

阿伟在里间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块铁板，搅拌机的震颤从脚底窜到后颈。邹雄的骂声混着机器轰鸣砸过来：“磨这么粗，喂猪呢？”那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每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铁皮墙上又弹回来，震得耳膜发疼。杜康数着铁架的根数，突然想起昨夜火车上看见的电线杆，同样整齐，同样被固定在原地，任人涂抹。

深夜，邹雄房间的电视声刺破寂静，《还珠格格》的笑声像碎玻璃撒在铁皮上，混着他浑浊的咳痰声，令人牙根发酸。杜康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把他摔进无尽的黑暗。阿伟突然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他老婆在家喂猪，儿子读初中，学费全靠他。”

“所以拿我们撒气？”杜康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月光把邹雄扔在地上的牙签照成细长的银针，扎在水泥地上，扎在他发紧的胸口。

“在这厂里，他只信自己。”阿伟翻了个身，背对着杜康，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沙哑，像块被雨水泡透的抹布，“睡吧，明天还要筛粉。”

月光从窗口斜切进来，在邹雄门口聚成惨白的霜，牙签的影子被拉长，像一地碎骨，又像铁棚上密密麻麻的铆钉，把所有人钉在这闷热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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