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铁棚外的甜

岭南六月的阳光把铁棚晒得发烫，搅拌机的轰鸣像团粘稠的胶液，裹着二甲苯的气味灌进每个毛孔。我正用铁线捅塑料管里的胶块，邹雄突然撞开车间门，白背心下摆沾着块新的胶渍，像朵暗黄色的花。

“都他妈别干了！”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钥匙串在腰间晃得叮当作响，金牙缺角处闪着细碎的光，“荔枝熟了，去摘！”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阿伟的铁网停在半空，滑石粉簌簌落在脚边；小黄媳妇攥着塑料桶的手松了松，二甲水晃出桶沿。这是邹雄第一次主动让停工，比发薪日提前放工更让人震惊。

“愣着干嘛？”邹雄踢了踢脚边的蛇皮袋，里面露出半截竹棍，“希哥回老家了，老子说了算——摔着碰着算我的！”他转身时，后颈的抓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那是上周被搅拌机刮的，他却说是“被野狗咬的”。

荔枝林就在铁棚后墙根，往年我们只能隔着铁丝网望两眼。邹雄用老虎钳拧开生锈的铁丝，铁锈掉在他鞋面上，像撒了把碎金。“别摘太青的，”他把竹棍塞给阿伟，指尖在棍头缠了圈胶布，“挑红透的，甜。”

阿伟爬上树时，邹雄仰着头，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那里藏着张皱巴巴的照片，儿子穿着校服站在荔枝树下，胸前别着“学习标兵”的奖状。去年此刻，这孩子偷摘邻村的荔枝，被恶犬追至骨折，邹雄却在车间加班，连手术费都是借的。“接着！”阿伟抖落荔枝，邹雄伸手去接，粗粝的掌心擦过果皮，突然想起儿子哭着说“爸爸的手比胶水还粘”。

小黄媳妇的花围裙兜住几颗荔枝，油斑被汁水浸得发亮。“邹师傅，尝尝？”她递出一颗红透的果实时，围裙带子扫过邹雄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里，他看见她围裙补丁上的荔枝花针脚——和他老婆寄来的枕套上的针脚一模一样。他后退半步，却又猛地伸手捏住荔枝，指甲缝里的陈年胶渍蹭上果皮，剥裂的瞬间，汁水溅在他的金牙上，晃出小片晶莹的光，恍若儿子满月时，他咬开红鸡蛋的喜庆。

“甜吗？”我鬼使神差地问。

邹雄没说话，把荔枝塞进嘴里，腮帮鼓了鼓，却又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裤兜。“给我儿子留的。”他声音闷着，像塞了团棉花，“这小子……说荔枝蜜比胶水香。”

远处传来货车鸣笛，是希哥的司机来拉货。邹雄猛地转身，钥匙串撞在铁丝网上，惊得荔枝叶沙沙响。“滚回去干活！”他又变回那个熟悉的工头，只是背影像被风吹歪的铁皮，“摘多少拿多少，别让老子看见你们藏私！”

我攥着颗荔枝，果皮上还留着邹雄指尖的温度。阿伟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他儿子去年偷摘村里的荔枝，被狗追着摔断胳膊——这事他喝醉时说过。”

阿伟蹲在墙根埋荔枝核，后槽牙咬着半截草茎：“杜哥，你闻见没？这荔枝香，比小薇的润唇膏还真。”他腕子上褪色的红绳晃了晃，绳结处缠着荔枝花，像极了去年七夕，小薇别在他发间的那朵。

夕阳把荔枝林染成琥珀色，邹雄的背影消失在铁棚拐角，裤兜里的纸巾渗出暗红的汁水，像朵正在枯萎的花。我咬开荔枝，甜汁混着细微的涩，像极了他藏在骂声里的温柔，短暂却真实，比铁棚里任何化学药剂都更让人鼻酸。

小黄媳妇把荔枝蜜涂在围裙破洞上，花布补丁吸饱了汁水，像朵重新绽放的花。阿伟把荔枝核埋在墙根，说“来年能长成大树”。邹雄的钥匙串再次响起时，我们已回到车间，只是每个人的工装口袋里，都鼓着几颗温热的甜，那是铁棚外的夏天，是邹雄给的，唯一的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