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天才

黄昏。

残阳如血，将青云城叶家府邸的飞檐斗拱染上了一层凄美的殷红。

叶辰的院落，位于叶家最偏僻的角落，与府邸中心的热闹与辉煌格格不入。

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指尖划过便是一道清晰的印痕，墙角更是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霉味。

“咕……”

腹中传来的抗议声，将叶辰从麻木的静坐中唤醒。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因为饥饿而中断修炼了。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修炼”。对于一个丹田破碎，灵气不存的废人而言，所谓的打坐，不过是一种不甘的习惯，一种对过往荣光的徒劳追忆罢了。

“吱呀——”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仆走了进来，他叫张河，一年前，他见到叶辰时，腰弯得恨不能折成两段。

而现在，他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张河将一个破旧的食盒“砰”地一声扔在石桌上，灰尘因震动而扬起，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捏着鼻子，夸张地扇了扇，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我们的叶大少主，还在用功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叶辰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只是此刻，里面没有半分神采，宛如一潭死水。他没有理会张河的嘲讽，只是伸手去拿食盒。

指尖刚触碰到食盒，张河却一把按住了它。

“别急啊，少主。”张河的笑容愈发令人作呕，“这可是小的辛辛苦苦从下人厨房给您‘留’的，您可得好好感谢我。”

叶辰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沙哑而低沉：“拿开你的手。”

这声音不大，却让张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眼前的叶辰，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他现在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不如的废物！

羞恼涌上心头，张河的胆子也肥了起来。他不仅没有拿开手，反而故意将食盒打开，一股馊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食盒里，只有一碗已经凝结成块的米饭，上面零星的几片菜叶也已枯黄发黑。

“啧啧，叶大少主，您可别嫌弃。”张河笑道，“如今家族用度紧张，家主说了，一切从简。您如今不能修炼，为家族做不了贡献，自然……也该为家族省点口粮，对吧？”

叶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

一年前，他身高已近七尺，身姿挺拔如松。而现在，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心气郁结，他显得有些消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更显得空空荡荡。可即便如此，当他站直身体时，那股曾属于天才的傲然风骨，依然让张河感到了些许压迫。

“滚。”

叶辰只说了一个字。

“你！”张河被这个字噎得满脸通红，他恼羞成怒，一把抓起那碗馊饭，像是要砸向叶辰。但他终究不敢，手在半空中一抖，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馊臭的米饭混着泥土，洒了一地。

张河像是被烫到一样，指着地上的狼藉，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别不识好歹！这可是我好心给你送来的，你自己不吃，可别去家主那里告状！”

说完，他仿佛生怕叶辰会突然暴起，慌不择路地转身跑出了院子，还不忘把院门重重地带上。

“砰！”

整个世界，再次回归死寂。

叶辰的目光从地上的污秽移开，他缓缓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这，就是他如今的生活。

一年前，他是何等风光？

叶家百年一遇的绝世天才，青云城最耀眼的新星！

六岁感气，九岁炼气，十二岁突破炼气九层巅峰！十五岁那年，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引动天地灵气灌体，成功筑基！

十五岁的筑基期修士！

这个消息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青云城。那一天，父亲、叶家家主叶天龙当众宣布，叶辰将是叶家下一任的接班人。族中长老们抚须微笑，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期冀；同辈的兄弟姐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对他众星捧月；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青云城大人物们，也都对他笑脸相迎，不吝赞美之词。

他记得，那天的人群中，还有一个梳着双螺髻，穿着一身淡绿长裙的少女。她叫柳如烟，青云城另一大家族柳家的掌上明珠，也是他的……未婚妻。

那时的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崇拜，和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整个世界都将在他脚下展开。

可谁能想到，仅仅半年后，就在他冲击筑基中期的那个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痛，将他从云端狠狠地拽入了深渊！

他的丹田，那个修士储存灵气的根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寸寸碎裂。经脉寸断，辛苦修炼十年的灵气，如开闸的洪水般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筑基修士，变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彻彻底底的废人。

从那天起，世界就变了颜色。

曾经赞许的目光，变成了惋惜和同情，而后又变成了鄙夷与不屑。

曾经的阿谀奉承，变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

父亲为他寻遍名医，耗尽家财，却都束手无策。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家族未来的希望，变成了家族最大的累赘和笑话。

原本支持父亲的大长老一脉，开始动摇。而一直与父亲不合的二长老叶海，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屡次在家族会议上发难，认为叶辰不配再住在核心区域，不配再享用家族资源，甚至隐晦地提议，家主之位，也该“能者居之”。

若非父亲一力回护，强行将所有压力扛下，他恐怕连这个偏僻的院落都住不了。

可父亲能护他一时，又能护他一世吗？

叶辰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能引动风雷，凝聚灵气的手。如今，它除了能握紧一个无力的拳头，还能做什么？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每天都盘膝而坐，疯狂地运转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功法，试图感受一丝一毫的灵气。

可每一次，回应他的，都只有丹田处那死一般的沉寂。那里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无尽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丫鬟发髻的清秀小姑娘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快步跑了进来。她叫小兰，是少数几个还对他心存善意的下人。

“少主，您……您别生气。”小兰将一个藏在怀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小声说道，“张河他就是个狗仗人势的小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是我从厨房偷偷给您拿的两个肉包子，您快趁热吃。”

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叶辰冰封的心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谢谢你，小兰。”

“少主您千万别这么说。”小兰的眼睛有些红，“您以前对我们下人都很好的……我相信，您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叶辰心中苦笑。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刚接过包子，还未入口。

“当——！当——！当——！”

三声悠扬而沉重的钟鸣，忽然从叶家府邸的中心传来，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是叶家的“聚议钟”，非有重大贵客临门，或是发生全族大事，绝不会敲响。

小兰脸色一白：“是聚议钟，出什么事了？”

叶辰也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正在此时，一个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来人是叶家的总管福伯，他直接推门而入，看到叶辰和小兰，眉头一皱，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叶辰一拱手，语气公式化地说道：

“叶辰少爷，家主有令，请您立刻前往议事大堂。”

顿了顿，福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补充道：

“城东柳家的人……来了。”

“轰！”

“柳家”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叶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握着肉包子的手，猛然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年了。

整整一年，柳家对他不闻不问，仿佛已经忘了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一个“准女婿”的存在。

为何偏偏在今天，在他受尽屈辱的今天，如此高调地敲响聚议钟，前来拜访？

答案，不言而喻。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头——柳如烟。

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娇俏容颜，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福伯看着叶辰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暗叹一声，催促道：“叶辰少爷，请吧。别让家主和客人们……等急了。”

叶辰缓缓地、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肉包子递还给小兰，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很慢，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之上。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会是一场比死亡更难熬的，公开的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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