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

叶辰沙哑的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整个议事大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有错愕，有不解，有嘲弄，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出不着边际的胡话。

柳如烟那冰封般的绝美脸庞上，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那是夹杂着诧异与讥讽的轻蔑。

她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叶辰却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说，”叶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穿透力，“你们，说完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此刻竟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凝视着柳如烟，让后者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我叶辰，如今的确是废人一个，仙路断绝，前途无光。”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你柳如烟，是天剑宗的高徒，天之骄女，前程似锦。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到这话，二长老叶海脸上的讥笑更浓了，心想这废物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柳如烟的眼神也恢复了高傲的冷漠，在她看来，叶辰这番话，不过是认命前的最后哀鸣。

然而，叶辰的话锋，却在下一刻，陡然转厉！

“但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平地惊雷！

“你所谓的仙路，所谓的道心，在我看来，不过是见利忘义、趋炎附势的借口！”

“你说，道侣之间，当如比翼鸟，不该有拖累。可你是否忘了，真正的道心，是念头通达，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你今日背信弃义，见我落魄便弃之如敝屣，你的道心，早已蒙上了尘埃！如此心性，就算你天赋再高，将来在仙路上，又能走多远？！”

“你！”柳如烟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变得有些苍白，她没想到，这个在她眼中早已是废物的少年，竟敢如此尖锐地剖析她的内心！

叶辰却根本不理会她，目光一转，如两道利剑，射向了那个白玉瓷瓶，以及它背后满脸傲慢的吴乘风长老。

“三枚筑基丹？好大的手笔！”他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你们以为，用这区区三枚丹药，就能买断我叶辰的尊严？就能践踏我父亲和我柳伯父当年歃血为盟的情义？就能将这桩神圣的婚约，变成一场可以计价的买卖？”

“在你们天剑宗眼里，或许世间万物皆有价码。但在我叶辰看来，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比如，信义！”

“比如，尊严！”

“比如，我叶家……永不弯曲的脊梁！”

他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主位上的叶天龙，看着自己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听着他那振聋发聩的话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只觉得胸中一口郁结之气尽数喷吐而出，畅快淋漓！

好！好一个永不弯曲的脊梁！这，才是我叶天龙的儿子！

“放肆！你一个黄口小儿，区区废人，也敢妄议我天剑宗的道心？也敢藐视老夫的丹药？！”吴乘风长老终于动怒了，他须发皆张，一股恐怖的气势再次压向叶辰。

但这一次，叶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股压力，向前踏出了一步！

“父亲！”他没有理会吴乘风，而是猛地回头，望向叶天龙，一字一顿地说道，“孩儿，请出当年婚书！”

叶天龙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哈哈大笑，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锦布包裹的、已经微微泛黄的卷轴，用力一抛。

“给你！”

卷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叶辰手中。

叶辰手持卷轴，转身，再次面向柳如烟和吴乘风。他将卷轴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字迹依旧清晰，两个家主的签名，以及他们用精血按下的指印，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柳如烟，吴长老，你们看清楚了！”

“你们今天来，是为了退婚？”

叶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霄，响彻整个叶家府邸！

“这桩婚事，轮不到你柳如烟来退！”

“更轮不到你天剑宗，来指手画脚！”

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叶辰双手用力。

“刺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响彻全场。

那份承载着两家情义、象征着神圣婚约的卷轴，被他，从中间，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疯了！

这个废物，真的疯了！

他竟然……亲手撕毁了婚书？！

柳如烟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叶辰手中那被撕裂的婚书，感觉那刺啦一声，仿佛是撕裂在自己的心上，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让她极为不舒服的恐慌。

二长老叶海，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变成了滑稽的呆滞。

吴乘风长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也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了起来。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人面的、对天剑宗最彻底的羞辱！

叶辰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他手臂一扬，将那两半婚书，如同丢弃垃圾一般，狠狠地甩在了柳如烟的脚下。

“看清楚了！”

“不是你柳如烟抛弃我叶辰，而是我叶辰，休了你！”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我叶家，不屑与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结为姻亲！”

说完，他的目光如最锋利的鹰隼，死死地锁定了柳如烟那张因震惊而失色的绝美脸庞。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积压了一年之久的屈辱、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此生最响亮，也最决绝的誓言！

“柳如烟，你给我记住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你视我为蝼蚁，将我尊严踩在脚下！他日，我叶辰必将让你仰望，让你连我的背影，都无法企及！”

“今日之辱！”

“我叶辰在此，以我武魂，以我神魂，立下血誓！”

“他日，必百倍奉还！！！”

“轰——！！！”

最后几个字吼出，叶辰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天旋地转。

他终究只是一个身躯孱弱的凡人，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噗——！”

一口鲜血，呈扇形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青石地面，也溅湿了那两片静静躺在柳如烟脚下的、破碎的婚书。

那鲜红的血迹，在柳如烟的瞳孔中，显得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触目惊心。

“辰儿！”

叶天龙发出一声悲呼，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儿子。

叶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父亲焦急而关切的脸庞，看到了二长老那副活见鬼般的呆滞表情，看到了吴乘風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到极致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柳如烟的脸上。

他看到她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看着脚下的碎片，看着那上面的血迹，眼神中，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呵……

叶辰在心中冷笑一声。

随即，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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