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石安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匈奴人就来攻;攻到天黑,才退下去。他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捅一双。他的动作,越来越熟,越来越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睡眠,越来越少;他的饭,越吃越快;他说话,越来越少。他像一块石头,被一锤一锤地敲打,敲去了棱角,敲硬了筋骨。
什长看他这样,有一回,趁战事稍歇,把他叫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些日子,杀红了眼。好事,可也得留个神。"他顿了顿,"杀人杀多了,容易麻木。麻木了,命就不值钱了。"
石安站在那儿,握着戟,没答话。他不知道什长说的"麻木"是啥意思。他只觉得,自己每天该守墙守墙,该捅人捅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回,他正在墙垛后头,跟一个翻上墙的匈奴兵扭打。那匈奴兵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兽骨,朝他扎过来。石安偏头躲了一下,那兽骨,"噗"地划破了他脸上的皮,从眉骨一直拉到耳根。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他半边脸,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石安顾不上擦。他一把抓住那匈奴兵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推,又一戟,捅进他的胸膛。那匈奴兵瞪着眼睛,倒了下去。石安把戟拔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转身,去守另一段墙垛。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的眼,被血糊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红。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梦里只有戟、血、喊杀声,和一张张倒下去的脸。
那几天,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他的戟,捅出去,收回来,再捅出去,再收回来。他的手,被兽骨箭划开过,被弯刀砍破过,被弓弦磨烂过。可他浑然不觉。他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糊在他身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有一回,他正捅着一个匈奴兵,忽然觉得小腿一凉。他低头,看见那人临死前,用一截兽骨,划开了他的小腿肚。血顺着腿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土。他盯着那道口子,愣了一瞬,随即又一戟,把那人捅了个对穿。他想,等打完仗,再管这腿。可打完仗,他又忘了。
直到有一夜,战事稍歇,石安靠在墙垛后头,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低头,撩起衣摆,看见自己的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干成了黑红的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才发现,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七八道口子,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伤,也已经结了痂,一咧嘴,就扯得生疼。
"你这些伤,都是啥时候弄的?"阿仲蹲在他旁边,皱着眉,"你咋一点感觉都没有?"
石安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那些伤口。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回,跟一个匈奴兵滚在一起的时候,被那人的兽骨刀划的;又有一回,是被墙垛上崩起的石碴子崩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捅出去、收回来",哪还记得疼。
"不碍事。"他说,"皮外伤。"
阿仲没答话。他蹲下来,帮石安把那些伤口,一条一条地清理了,敷上草药,又用布缠好。他缠得很仔细,一边缠,一边说:"你记着,战场上,最怕的不是伤,是不知道疼。不知道疼,就不知道躲;不知道躲,命就悬了。"他顿了顿,"你这条命,不光是你的。你爹娘等着你回家,李伯把你当儿子看,石头把你当主心骨。你要是没了知觉,往刀口上撞,那些人,咋办?"
石安听了,心里一沉。他看着自己那些被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阿仲,忽然觉得,阿仲说得对。他这几个月,杀红了眼,也麻木了。他得记着疼,记着怕,才活得下去。
"仲哥,"他说,"我记下了。"
阿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帮石安把最后一处伤口缠好,拍了拍他的肩,又去守墙了。石安靠着墙垛,望着阿仲的背影,忽然觉得,阿仲那句话,比身上这些伤口,都疼。
那几天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常常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他想着白天那些匈奴兵,想着他们倒下去的样子,想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有点认不出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疤。那是被兽骨划的,结着痂,摸上去,粗粝粝的。他想起入营那天,自己在河水边洗脸,那张脸,白净净的,一点疤都没有。可如今,这张脸上,多了一道疤,多了一层土,多了一双看什么都带着血色的眼睛。
"石安。"李伯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棍子,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石安脸上的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脸上这道疤,是匈奴人砍的。那年,我跟你差不多大。"他顿了顿,"我当时觉得,破了相,一辈子完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疤,不是破相,是记性——记着你为啥站在这道墙上。"
石安听着,伸手,又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他忽然觉得,那道疤,也没那么难看了。
"石安。"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你睡了吗?"
"没。"石安说。
"我做了个梦。"石头压低声音,"梦见咱俩,打完仗,回家了。你爹娘,我爹娘,都在村口等着咱。你爹还杀了一只鸡,说要给你补身子。"他顿了顿,"你说,真有那么一天吗?"
石安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咱们守住了这墙,就能回家。"
"可石安,"石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些匈奴人。他们倒下去的时候,瞪着我。我醒来,一身冷汗。"
石安心里一沉。他想起自己那些杀红了眼的日子,想起自己那双麻木的手。"石头,"他说,"你听我说——咱们捅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家。咱们守住了这墙,匈奴人就进不来,边民就死不了。咱们手上沾的血,换的是墙后头,千千万万条命。这么想,就不怕了。"
石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石安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房梁,一夜没睡。他想着那些伤口,想着那些倒下去的人,想着村口等他回家的爹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的伤,值了。
第二天天不亮,匈奴人又攻了上来。石安握着戟,站回墙垛后头。他脸上的疤,还缠着布;他身上的伤,还敷着药。可他端着戟的手,稳稳的,一步也没有退。
这一仗,他记得疼了。兽骨箭射来的时候,他会躲;弯刀砍来的时候,他会格;有人扑上来的时候,他会先看准了,再捅。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杀红了眼,往前冲。他学会了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
"好小子。"什长站在墙垛最高处,望着他,"伤成这样,还能打。有出息。"
石安没答话。他望着墙外,又捅下一个匈奴兵。他想着阿仲那句"不知道疼,就不知道躲;不知道躲,命就悬了",想着李伯那句"这疤,是记性"。他把自己那一身伤,都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这柄戟上。
这一夜,战事稍歇,石安靠着墙垛,望着自己那双手。他忽然发现,那双手上的伤口,结的痂,一层叠着一层,像鳞甲一样。他握着戟,把那些痂,都攥在掌心里。
他想,等他回到家,爹娘看见他这一身的伤,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可他得回去,得让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长大了。
"石安。"阿仲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碗水,"喝点。"
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里。他望着阿仲,忽然说:"仲哥,你说的对。我这些日子,杀红了眼,快把自己都忘了。今儿这一仗,我记着疼了。"
阿仲没答话。他望着墙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记着疼,是好事。可你也别太怕——咱们守这墙,就是让人别再来砍咱们。等仗打完了,你那一身伤,都是你的功。"
石安点了点头。他靠着墙垛,望着墙外那片夜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的伤,这一手的痂,都不是白受的。他握着戟,等着天亮。
远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石安没有动。他靠着墙垛,握紧戟,望着那声音来处。他知道,那是匈奴人,又要来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身的伤,这一手的痂,会陪着他,再守过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月光下,那些痂,泛着暗红的光。他握紧戟,忽然觉得,这双手,已经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了。可他不后悔。他想着墙后头那些边民,想着村口等他回家的爹娘,想着石头那句一块儿回家,忽然觉得,这一身的伤,都是他守过来的路。他站直了,等着那阵号角,再一次响起来。风呜呜地刮着,卷着旷野的土腥气,扑上墙头。他没有躲,也没有退。他把自己那一身的伤,都藏进甲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北边。他想着,等这一仗打完,他要好好洗个脸,把那道疤,也洗一洗。可他不知道,这一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只知道,头没来,他就得守;守住了,才有回家那一天。他握紧戟,等着。他想着娘蒸的粟米饭,想着爹抽的那杆旱烟,把那些,都化成守墙的力气。他望着北边那一片渐亮的天色,等号角再响。风起了,他没有缩。他握着戟,站得像一截钉在墙里的木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一章 兽骨划伤,浑然不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