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赵二开营,铁证如山

石安摸到营门边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缝里钻了出来。

就着那一点月光，他看见，营门内侧，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正把手指，搭在门闩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拨。那动作，极轻，极熟，像是练习过千百遍。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清了那人的背影——是赵二。

石安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想起这些日子，赵二鬼鬼祟祟的举动；想起那句"看情形行事"；想起那一夜，赵二摸门闩的样子；想起西侧那个凭空出现的豁口。他什么都明白了——西侧那个豁口，营门边的鬼影，都是眼前这个人。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等这一刻。

"赵二！"石安吼了一声，"你在干啥！"

赵二猛地回过头。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他看见石安，神色一慌，随即又挤出笑来："石、石安？我……我看看门闩牢不牢……"

"放屁！"石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刚才，是在开营门！你要把匈奴人放进来！"

赵二的手，抖了一下。他猛地甩开石安的手，后退两步，脸上那点笑，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片狰狞："你……你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石安吼着，"赵二，你吃边军的粮，穿边军的甲，你竟敢开门放敌！你对得起陛下吗？对得起咱们这些弟兄吗？你忘了咱们是咋熬过这些日子的？你忘了那些死在墙根的袍泽？"

赵二的脸，彻底变了。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朝营门冲过去，一把拉开那道门闩："反正老子受够了！这破营垒，这破边关，老子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

"哐"的一声，营门被他拉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裹着旷野的血腥气。石安看着那道门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赵二！"石安吼着，扑上去，一把抱住赵二的腰，把他往回拽，"你疯了！匈奴人进来，咱们都得死！"

"死？"赵二狞笑着，"老子不跟着他们死！老子跟着他们走！他们答应我，开门放行，饶我不死，还给我牛羊！给了牛羊，老子就回家，养一群羊，盖一间房，再也不受这鸟气！"

石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赵二背叛的理由，会是这样——为了牛羊，为了自己活命，他竟要把这一营的弟兄，都卖给匈奴人。他想着那些躺在墙根下的袍泽，想着他们的爹娘，想着他们到死都没能回去的家，忽然觉得，赵二说的那些牛羊，是拿一营人的命，换来的。

"赵二！"石安吼着，声音都哑了，"那些死在墙根的弟兄，他们的命，比不上你的牛羊吗？！"

"你放开我！"赵二用力挣扎着，一把推开石安。石安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他看见赵二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给我站住！"石安吼着，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赵二。两人扭打在一起，在营门口滚成一团。石安只觉得，赵二力气极大，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他咬着牙，不松手，死死地抱着赵二的腰。

"滚开！"赵二吼着，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在石安眼眶上，他眼前一阵发花。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想着那些倒在墙根的袍泽，想着石头、阿仲、李伯，想着那句"守营"，死活不肯松手。他张开嘴，一口咬在赵二的手臂上。

赵二惨叫一声，用力甩开他。石安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迷迷糊糊中，看见赵二爬起来，一脚跨过营门的门槛，就要往外跑。

"石安！"李伯的声音，忽然炸响。石安恍惚中，看见李伯提着枪，从墙根那边冲过来。赵二看见李伯，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营门外跑。

"拦住他！"石安吼着，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一把抓住赵二的脚踝。赵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拼命挣着，又要爬起来。石安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就是不松手。他想着，要是让赵二跑出去，把匈奴人引进来，这一营的弟兄，就全完了。

"你还跑！"石安吼着，"你跑得掉，这一营的弟兄跑得掉吗？！"

李伯已经冲了过来，一枪，压在赵二的脖子上。那枪尖，抵着赵二的咽喉，冰凉凉的。

"别动！"李伯的声音，沉得吓人，"再动，老子一枪捅了你！"

赵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再动了。他浑身抖得厉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狗。石安瘫坐在地上，望着赵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想着这些日子，自己跟赵二同吃同住，想着赵二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着他如今，竟真的把刀，对准了自家兄弟。

"李伯，"石安哑着嗓子，"他……他要开营门，放匈奴人进来。"

李伯压着枪，望着赵二，没有答话。火光里，李伯脸上那道旧疤，像一道深深的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石安，你做得对。你救了一营的人。"

这一声喊，惊动了整座营垒。什长带着人，提着火把，赶了过来。他看见赵二被压在枪下，又看见那扇被拉开一道缝的营门，脸色铁青。他一步步走过来，火光里，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赵二。"什长蹲下来，看着他，"西侧的豁口，是你凿的吧？"

赵二趴在地上，浑身抖着，不敢答话。

"还有营门。"什长说，"这些日子，你夜里来摸这门闩，是想着，什么时候，把门一开，放匈奴人进来，你跟着他们跑，对不对？"

赵二还是不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什长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士兵。火光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和愤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白眼狼！"有人攥紧了拳头。

"都看见了？"什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就是你们同吃同住的弟兄！他要用你们的命，换他几头牛羊！"他顿了顿，"要不是石安，今夜，咱们这一营人，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朝石安这边看过来。火光里，那些目光，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石安靠着门框，望着他们，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赵二，"什长最后说，"你吃边军的粮，穿边军的甲，却要开门放敌。按军法，该当如何，你自己清楚。"他转身，对两个士兵说，"绑了，押下去！明日，按军法处置！"

两个士兵上前，把赵二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地押走了。赵二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石安一眼。火光里，他的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悔。石安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着，赵二也曾跟他一样，是个想混口饱饭的农家少年。他想着赵二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忽然觉得，赵二这人，不是天生就坏，他是被心里的贪，一点点，喂成了恶。

可他更明白——赵二那一门闩，差点把这一营人的命，都送进去。这笔账，不能不算。

"石安。"什长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今夜，多亏了你。你救了一营人。"

石安靠着门框，望着赵二被拖走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什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不能让他开门。"

什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带着人，重新布防去了。石安靠着门框，望着那扇被拉开一道缝、又重新闩上的营门，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想着赵二，想着那些死在墙根的袍泽，想着那句"守营"。他忽然觉得，这座营垒里，除了匈奴人，还有另一种敌人——在人心里，看不见，却比匈奴人，更狠。

后半夜，战事彻底歇了。石安靠在墙垛后头，望着头顶的月亮，睡不着。石头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石安，吃点吧。"

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却咽不下去。他想着赵二被拖走时那个眼神，心里堵得慌。

"石头，"他说，"你说，赵二他……他咋就变成这样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他可能是怕了。怕死在这儿，回不了家。"他顿了顿，"可咱们也怕。咱们咋不跑？"

石安想了想："因为跑了，家就没了。赵二想跑，是想带着牛羊回家。可他不明白——他要真把门开了，让匈奴人进来，河套没了，家也没了。他那些牛羊，哪儿放？"

石头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石安，我明白了。咱守的不是墙，是家。"

石安点了点头。他望着月亮，忽然觉得，这一夜，他懂了很多事。他懂了，赵二为什么背叛；他更懂了，自己为什么留下。他留下，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爹娘，站着石头，站着这一营的弟兄。他站在这道墙上，不是为了一口饭，是为了一条回家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望着墙外那片渐亮的天色，握着戟，心里那口气，烧得旺旺的。他知道，赵二的事，还没完——匈奴人没了内应，怕是要狗急跳墙。可他握紧戟，等着。他想着赵二那扇被拉开一道缝的营门，想着那句铁证如山，想着什长那句墙里头有鬼。他知道，自己这一夜，守住的，不只是一扇门，是这一营人的命。他想着，等天亮，匈奴人没了赵二，该知道他们的把戏了。他握着戟，等着那道门，再被叩响。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替这一营人，把心口那口气，喊了出来。他站着，一步也没有退。他知道，天亮以后，这一营人，还得接着守。他也知道，从今夜起，他石安，再不只是一个新兵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