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焚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江南初冬的夜。风裹着湿透的寒气，卷起残败的枯叶，狠狠拍打在“林氏丝行”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门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十岁的林晚缩在书房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下，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硬。她透过桌帷的缝隙，看见父亲林淮安挺直的脊背，以及他对面那个穿着玄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狰狞鬼面具的男人。烛火跳跃，将父亲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交出东西，林老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鬼面人的声音嘶哑难辨，如同砂纸摩擦。

林淮安冷笑一声，将那账册重重拍在桌上，封皮上那个硕大的“盐”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们想要的，是这江南三路盐引的实账？还是这账册背后，牵扯到的京城贵人们见不得光的勾当？”他目光如炬，直刺对方，“告诉你们主子，想灭我林家的口，没那么容易！这账册，我早已……”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划破空气！

“父亲——！”林晚的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看见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柄细长的弯刀，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刀尖从他后背透出，一滴、两滴……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淮安——！”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门口传来。是母亲苏清漪。她发髻散乱，素色的衣裙上沾满了泥泞，显然是刚从外面奔回。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倒下的丈夫，却被另一个鬼面人狠狠踹开，撞在博古架上，珍贵的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晚儿！快走！”母亲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精准地锁定了书案下的林晚。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决绝的疯狂和锥心的痛楚。“地窖！去地窖！永远别回头！”

一个鬼面人似乎察觉了什么，提着滴血的刀向书案走来。

林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到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狠狠扎向靠近书案的鬼面人！

“贱人！”鬼面人吃痛，反手一刀捅进了母亲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母亲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书案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走……”

林晚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淹没，她只记得几个破碎的画面：父亲喉间喷溅的鲜血在窗纱上晕开，像一幅诡异凄艳的桃枝图；母亲倒下时脖颈暴起的青筋，如同濒死的蝶翼；还有，一只穿着官靴的脚——不是鬼面人粗糙的皮靴，而是一只绣着繁复金线蟒纹的官靴，华贵而冰冷——它缓缓抬起，然后重重地碾过父亲至死都紧攥在手中的那本蓝色账册。那刺目的“盐”字，瞬间被粘稠的鲜血浸透，变成一种妖异的、令人作呕的红。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账册和那个小崽子找出来！”官靴的主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鬼面人的嘶哑，却更令人胆寒。

混乱中，林晚凭着本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手脚并用地从书案另一侧爬出，借着桌椅和倾倒屏风的掩护，跌跌撞撞冲向通往内院的小门。身后是兵刃交击、家仆惨叫、器物碎裂的恐怖交响。浓重的血腥味和房屋开始燃烧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她终于摸到了后院角落里那个隐蔽的地窖入口，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石板，滚了进去，又奋力将石板拉回原位。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只有头顶石板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摇曳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

地窖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微弱的**。

“嬷嬷？”林晚颤抖着摸索过去，触手一片温热粘腻。是乳母崔嬷嬷！她靠在冰冷的泥壁上，胸口一片暗红，气息奄奄。

“小姐……是小姐吗？”崔嬷嬷的声音气若游丝，冰冷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林晚的小手。

“嬷嬷！外面……爹娘……”林晚泣不成声。

“别……别哭……”崔嬷嬷艰难地喘息着，另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林晚手心，“拿着……去京城……一定要去京城……”

林晚低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那是一枚青铜钥匙，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找……找穿云锦的人……你……你本姓……”崔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传来，伴随着砖石瓦砾坍塌的恐怖声音。整个地窖剧烈地摇晃起来，尘土簌簌落下。头顶那丝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了。

“嬷嬷！”林晚惊恐地抱紧崔嬷嬷。

崔嬷嬷的身体猛地一抽，最后几个字如同叹息般飘散在彻底降临的黑暗和死寂里：“……姓……”

惊雷般的坍塌声彻底吞没了那未尽的遗言。林晚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青铜钥匙，蜷缩在冰冷的尸体旁，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剧烈颤抖。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远处模糊的呼喝声，成了她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背景音。

……

……

（时间跳跃：六年后）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正缓缓行驶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舱内飘出，与船夫悠长的号子交织在一起。

画舫二层临窗的雅座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先生，您这笔账，算得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个穿着锦袍、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将手中的算盘“啪”地一声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他是这一带有名的粮商江万贯，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公子”。一袭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整洁。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很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这便是化名“苏瑾”的林晚。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写满娟秀小楷的宣纸轻轻推到江万贯面前。纸上清晰地罗列着几组数字，指向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江万贯利用漕船夹带私货，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侵吞了本该上缴的粮款。

江万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绿豆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苏先生，您一个外地来的账房，靠着给几家铺子盘账糊口，何必趟这浑水？知道太多，对您可没什么好处。”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目露凶光的打手便向前逼近了一步。

林晚依旧沉默，只是抬起了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近乎剔透，此刻却像淬了寒冰，平静无波地迎上江万贯的视线。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冰冷的青铜钥匙。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林晚突然动了！

她并非冲向门口，而是猛地将面前的茶案狠狠向前一掀！滚烫的茶水连同杯盏碗碟，劈头盖脸地泼向江万贯和他身后的打手。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和怒骂声瞬间响起。

趁着这电光火石的混乱，林晚纤细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撞开雕花的木窗，纵身跃入冰冷的运河之中！

“噗通！”巨大的水花溅起。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林晚屏住呼吸，奋力向水底潜去，试图摆脱可能的追捕。就在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的瞬间，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岸边。

岸边停着一辆通体玄黑、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此刻，一只骨节分明、极其修长好看的手，正从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中伸出。那手的主人似乎也被画舫上的骚动所吸引。月光清冷，恰好照亮了那只手的手腕处——一截用银线绣着繁复流云纹的锦缎袖口。那云纹的样式，竟与她手中青铜钥匙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穿云锦的人？！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冰冷的河水似乎都无法浇灭心头骤然升起的惊涛骇浪。她来不及细看，立刻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奋力向远处黑暗的芦苇荡游去。

马车内。

沈砚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混乱的喧嚣。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不起波澜。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刚从河水里捞上来的物件——一枚式样简单的白玉发冠，正是方才那“少年”落水时遗落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上。掌心摊开，赫然是一枚青铜钥匙，与他袖口云锦的纹路几乎同出一源，只是更显古旧，边缘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焦痕。

这枚钥匙，与母亲十三年前“意外”身亡时紧握在手心的遗物，一模一样。而那场大火，早已将它化为灰烬。

沈砚的目光从钥匙移向窗外漆黑的水面，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那只跳水的‘小老鼠’，给我活着带回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