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命运，如此儿戏

山不高，从海边望过去不过是个黑乎乎的鼓包。

曹剑争的身体明显出了问题，爬得那叫一个费劲。没到半山腰就喘息连连，喉咙里像拉风箱，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扶着膝盖歇了两回，抬头看看山顶，还有一截。

月光照在嶙峋的岩石上，像是撒了一层霜。

等他终于爬到山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往前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等看清对方模样，曹剑争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山顶光秃秃的岩石上坐着三个，或者说三只，类人生物。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灰白的岩面上，像三大片墨渍。

左边是个身高足有两米五的黑袍巨人，浑身上下裹在宽大的黑袍子里，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手上一把比人还高出一大截的镰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让曹剑争第一时间想到西方电影里的死神。

右边是个身穿黑衣、脸带狐狸面具的小个子。面具上描着朱红纹路，眼睛位置两个窟窿泛着幽绿的光。这家伙的坐姿怎么看都不像人，更像蹲着的四足动物，两条后腿蜷着，前爪撑在岩石上，脖子微微前探，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只有中间那个还算有个人样。

一身白衣如雪，在风里轻轻飘动，面容姣好，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果不是背后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蓬松柔软。

“曹帮主，幸会！”

江秀娜当先从石头上跳下来，向前伸出手，尾巴在空中展开，轻飘飘的像一朵白莲。

曹剑争看这架势，能做主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可他有点迷糊，分不清眼前年轻漂亮的女人是狐妖还是女鬼。他使劲眨了眨眼，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有的。

“姑娘你好。”他伸出手，喉咙发干。

掌心相触的刹那，他发觉对方的手是热的，柔软的，和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还要温暖一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抖。

“曹帮主的大名，我是听过的。”江秀娜轻轻一握，便松开了。

“姑娘气质非凡，不似凡人。”曹剑争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我们几个，都不是人。”

江秀娜掩嘴笑道，笑声清脆，像银铃落在玉盘上，可在这荒山野岭的夜风里，听在曹剑争耳中却格外瘆人。

他背脊发凉，汗毛全竖起来了。偷偷瞥了一眼左边的黑袍巨人——那家伙正用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右边那个狐狸面具的小个子换了个姿势，趴在石头上，形如打盹的老虎。

曹剑争努力压下心底的恐惧，回想家里的妻子，那个在别墅里等他回去的女鬼。还有自己来此的原因，对方承诺为妻子重塑肉身。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下来：“姑娘怎么称呼？“

“江秀娜！”

“你找我，所为何事？”

不是他曹剑争怂，换谁大半夜遇上这么三位，没当场吓死都算他命硬。

“我儿子很欣赏曹帮主的为人，打算把你从沙岛这个大粪坑里捞出来。”江秀娜歪着头看他，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不知道曹帮主愿不愿意？”

曹剑争愣了一下。

“说出你的条件？”他挺直了腰板，双手在身侧握成拳。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江秀娜竖起两根手指，月光下，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但我还是给你两个承诺。第一，保你和你的所有资产平安离开沙岛，以全新的身份生活。第二，为你妻子重塑肉身，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能跑能跳，能跟你吵架拌嘴。”

“此言当真？”曹剑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绝无戏言。”

“你要我做什么？”

“我问你，这两个条件够不够换你一条命？”江秀娜抿嘴，似笑非笑。

曹剑争没犹豫，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郑重点头：“够了。”

“好。”江秀娜不笑了，手指在袖口上弹了一下灰，“从今天开始，你听我的安排。我们兑现承诺之后，你的命就不属于你自己了！你需付出绝对忠诚。”

“希望你们说话算话。”

“没问题。今后你为我儿子办事，他不方便做的你帮他做，他不方便露面的场合你替他出面，他不方便开口的话你替他说。”

“包括杀人？”曹剑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海风吹散。

“嘘……”江秀娜把食指竖在唇前，眼里带着一丝促狭，“你觉得，杀人，我们需要借你的手？”

曹剑争不吭声了。

他看了看那柄两人多高的镰刀，刀锋迎着寒光，心里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自己没得选。

“只要你履行承诺，我发誓绝对忠诚，但是我总得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吧？”

“去南方打拼，去创业，去经商，去开路、打前站。赚钱的门路你去找，人脉你去铺，公司你去管理。”

“这么简单？”

“当我们需要大笔资金的时候，你能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资产变卖，换成现金交到我们手里。我说的是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那种。”

“这……”曹剑争迟疑了。

“做不到？”江秀娜嗤笑一声，嘴角撇下来，“哼！你可以滚了。”她转身欲走，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像一朵银白的云。

“等等……”曹剑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想起妻子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自己当初的承诺。犹豫了三秒，他咬了咬牙，“我答应了。”

“好，我再和你说一件事。”江秀娜转过身来，笑容重新浮上脸庞。

“什么事？”

“后天晚上我们打算去沙岛大酒店抢一笔。你把自己人支开，我不想误伤友军。”

“啊……”曹剑争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却泛起了迷糊。

江秀娜摆摆手，“你的人别出现在酒店就行。”

曹剑争没多问，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撤离？”

“同一时间，我去接你，你带上你老婆跟我走，别的不用管。”

“我能不能多带几个人？”

“几个？”

“两个。”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两个人的名字。

“可以。”江秀娜干脆利落地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

“对，就这么说定了。”

“这，会不会太儿戏了？”曹剑争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见过太多大场面，像这样事关生死、三言两语就拍了板的，真不多见。

江秀娜不笑了，看着曹剑争，看了两秒，看得他后背发毛。

“回去准备准备，把有价值的东西打包好，做好防水，后天晚上我去接你，到时候一并带走。”

“好！”

过程有点儿戏，可他曹剑争赌了。

江秀娜冲他摆摆手，像赶一只蚊子。

曹剑争不再多留，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三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他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热乎乎的，骗不了人。

他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往山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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