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人

暴雨砸在眼皮上时，陆昭正盯着一只青灰色的手。

那手从他右侧的尸堆里支棱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血渍，腕骨处有一道焦黑的裂痕，像是被某种高温灵力生生灼穿的。

雨水顺着指节滴落，在泥地上敲出细小的坑洞。

他眨了下眼，冰凉的雨珠顺着睫毛滑进瞳孔，刺痛让他本能地偏头。

这时才惊觉，自己竟躺在一堆尸体中间——

湿滑的道袍紧贴后背，仿佛一层冰冷的壳；腐臭的血腥气裹着雨水往鼻腔里钻，熏得他胃部一阵翻涌；

耳边是雨幕中若有若无的虫鸣，像是从地下传来，断断续续，令人头皮发麻。

“我该是在殡仪馆值夜班。”陆昭的喉咙发紧，记忆像被人攥成了纸团，皱巴巴地塞在脑中某个角落。

他记得前半夜给张阿婆整理遗容时，她腕间的银镯子硌得他手背生疼；

后半夜换班时，停尸房的冷光灯突然闪了三闪，接着是刺目的黑光，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作为从业五年的入殓师，他见过的尸体比活人多。

此刻他甚至能精准判断出这些尸体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尸斑还没完全凝固，皮肤保持着活人般的弹性，有具尸体的嘴角还挂着半凝固的血珠，在雨里泛着暗红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

陆昭撑起上半身，肋骨压到某具尸体的肩胛骨，“咔”地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根枯枝。

他没躲，反而借着这股力跪坐起来，指尖快速掠过自己的脖颈、胸口、四肢——没有外伤，没有血洞，连淤青都没有。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晕的？

“找线索。”他低咒一声，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道袍前襟，浸透布料，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入殓师的职业本能让他习惯从细节里找答案：这些尸体的死状太整齐了，没有挣扎痕迹，每个人的右手都半握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左边第三具尸体的道袍纹路是云纹镶金边，陆昭在《中国道教服饰史》里见过类似的——

那是隋唐时期高道的装束，但眼前这纹路更繁复，袖口还绣着他不认识的符文，墨色深沉，仿佛会流动。

他蹲下身，指尖按上最近一具尸首的胸口。

雨水冲开衣襟，露出一道刻在皮肤上的符文，暗红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是用刀尖活生生剜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皮肉翻卷的触感。

陆昭的呼吸突然一滞——这符文的弧度，和他左手臂上突然出现的青铜残片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那残片不知何时贴在他小臂内侧，颜色像被岁月磨旧的古铜，边缘参差不齐，仿佛从某件青铜器上强行掰下来的。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残片表面，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窜进脑子，仿佛有人将一根冰针插进了心脏。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竟站在一片混沌空间里。

“太初未分，玄尊犹存……”

威严的低语在耳边炸响，陆昭踉跄着扶住什么，触感却像摸到了流动的雾气。

他抬头，混沌中隐约有光，像是无数星子被揉碎在墨色里，隐隐跳动着幽蓝的光辉。

等再眨眼，他又回到了雨里，残片依旧紧贴皮肤，像是长在肉里。

“禁咒气息！”

破空声从头顶炸响。

陆昭猛地抬头，看见三道身影御空而来，最前面的女子穿月白道袍，腰间悬着青铜铃，发尾沾着雨珠，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剑，扫过尸堆时瞳孔微缩，又立刻钉死在陆昭脸上：

“玄清派巡查白青岚，此地有禁咒残留，你是唯一活口——”

“异端，当诛。”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白青岚腰间的青铜铃突然爆响。

陆昭本能地翻滚，一道青色剑气擦着他的左肩劈进泥里，溅起的泥点糊了他半张脸，温热的血顺着肩头滑进衣领。

他这才看清另外两个修士已经呈包围之势，一个持剑，一个捏着法诀，地上的尸体被灵力震得东倒西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为什么是我？”陆昭滚进尸堆，后背抵着一具尸体的大腿，尸体冰冷的胳膊蹭过他的脖子，像是死者的挽留。

雨水顺着下巴滴在残片上，他鬼使神差又摸了一下——

混沌空间再次浮现，这次他看清了，混沌深处有团幽蓝的光，像心脏般跳动，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的意识微微颤动。

等意识回笼时，他突然感觉丹田处有股热流涌上来，虽然微弱，却足够让他抓住身侧的断剑。

“小心！”持剑修士大喝。

陆昭根本来不及思考，断剑顺着本能刺出，剑尖擦过那修士的肋下。

血花溅在他脸上时，他听见白青岚的冷笑：“不过练气初期，也敢反抗？”

第二道剑气比第一道更快。

陆昭的后背撞在树桩上，断剑“当啷”落地。

他盯着白青岚手中的长剑，突然想起入殓师给死者净身时，总说“死者不会反抗，但活人要学会跑”。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砸向白青岚的眼睛，借着对方偏头的瞬间，连滚带爬冲进树林。

“追！”白青岚的声音被雨声冲淡。

陆昭踩着腐叶狂奔，左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

“等等。”白青岚的喝止声突然清晰。

陆昭躲在树后，看见她蹲在刚才他躺过的地方，指尖划过那具胸口刻着符文的尸体，又摸向地面。

雨水冲刷的泥里，隐约露出半枚青铜残片的印记——和他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禁咒……逆天命格？”白青岚的声音低得像自语，她抬头看向树林，目光穿透雨幕，“不管你是谁，玄清派的剑，不会放过任何异端。”

陆昭捂着伤口往更深处跑，直到听不见脚步声。

他靠在树边喘气，雨水顺着残片往下淌，刚才在混沌空间里的幽蓝光芒又浮现在眼前。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他摸了摸手臂上的残片，突然笑了——

入殓师见过太多被命运碾碎的人，但这次，他大概要当那个碾碎命运的。

雨还在下，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重。

陆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往更暗的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至少现在，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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