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皮大学生

宿舍楼顶的天台，夜风微凉。

几箱啤酒空了大半，花生壳和烤串签子散落一地。

六个即将毕业的男生围坐一圈，借着城市边缘稀疏的星光和远处CBD的霓虹，大声谈笑，用喧嚣掩盖着离别的愁绪和对未来的迷茫。

“来来来，黎哥！最后一杯！敬我们永不散场的青春！呃——” 宿舍老三刘胖子举着摇摇欲坠的啤酒杯，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黎笑民靠在冰凉的水箱上，脸颊发烫，眼前的世界带着轻微的旋转。他酒量一般，此刻六七瓶啤酒下肚，已是强弩之末。他努力聚焦，看着杯中晃动的、倒映着城市模糊光晕的琥珀色液体，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狗屁的永不散场…明天各奔东西…嗝…胖子，你这杯‘青春’，太特么苦了…”

“苦？那是你没品！” 对床的学霸张眼镜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分析，“啤酒花苦味腺体分泌的α酸与味蕾受体结合，产生…”

“打住打住！” 老四猴子怪叫着打断，“张教授，喝酒呢！讲什么分子生物学！罚酒！”

又是一阵笑闹。黎笑民也跟着笑，端起那杯被刘胖子硬塞过来的“青春”，冰凉的杯壁刺激着他发烫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明天…真的要告别了。他仰起头，杯中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泡沫，滑入喉咙。

就在冰凉的酒液接触喉管的瞬间——

嗡！！！

一种极其诡异的、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感猛地席卷全身！黎笑民的动作僵住了。他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剧烈地闪烁、扭曲！

宿舍楼顶的水箱、笑闹的同学、城市的霓虹…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高频的闪烁中变得支离破碎，色彩疯狂地混合、流淌，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刘胖子那张开的、正在大笑的嘴巴，在扭曲的光影中被拉长、变形，声音也变成了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电子杂音！

“呃…黎…黎哥？你…你脸怎么…” 旁边猴子惊恐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断断续续。

黎笑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灵魂被抽离，被强行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色彩混乱的万花筒！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手中紧握的啤酒杯——它变得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杯中剩余的液体不再摇晃，而是如同活物般剧烈地沸腾、翻滚，散发出刺目的、不祥的猩红色光芒！

这光芒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

剧烈的失重感如同巨锤砸在胸口！黎笑民感觉自己在无限下坠，耳边是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刺耳鸣响！意识在极致的眩晕和撕裂感中濒临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将黎笑民从混沌中狠狠拽了回来。他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带着浓重湿腐气息的泥土瞬间塞满了口鼻。

“咳咳！呕——” 他剧烈地咳嗽，呕吐感翻江倒海，胃里的酒精混合着胃酸一起涌了上来，吐得一塌糊涂。剧烈的头痛像是要炸开，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抹掉脸上的污物和泪水（不知是呛的还是痛的），茫然地睁开眼。

然后，他彻底僵住了。

宿舍楼顶？啤酒？同学？城市灯光？

统统消失了。

他正趴在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森林边缘。

头顶，没有熟悉的月亮或星辰。只有一片厚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天空”。这“天空”并非静止，而是缓缓地、粘稠地流动、翻涌着，散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光线，将整个世界染上一层令人心悸的猩红。

空气冰冷潮湿，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败植物、奇异甜腥和某种…硫磺般的刺鼻气味。耳边不再是城市的喧嚣，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这片猩红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印着大学LOGO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沾满了污泥和呕吐物。左手…还死死攥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啤酒杯的玻璃杯底。杯壁碎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带着锋利茬口的、不规则的残骸，边缘还沾着一点凝固的、同样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酒渍。杯身上那个可笑的“青春无悔”印花，在猩红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讽刺。

黎笑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森林。

那绝非地球上的任何森林。树木扭曲怪异，树干呈现一种病态的、近乎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紫色脉络。这些“血管”似乎在微微搏动，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猩红光线。没有常见的绿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巨大、肥厚、形态狰狞的暗红色菌类，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枝干上，如同寄生在巨树身上的巨大肿瘤。这些菌伞表面湿漉漉的，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着甜腥味的暗红色汁液，不时有细小的、闪烁着同样猩红光芒的孢子从中飘散出来。

地面是松软的、吸饱了水分的黑色腐殖质，踩上去如同陷入沼泽。无数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形态如同细小蠕虫的植物根须从腐殖质中探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捕捉着飘散的猩红孢子。

死寂。除了他自己的呼吸，没有任何鸟叫虫鸣。

“这…这是哪？”黎笑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噩梦？是酒精中毒的幻觉？可全身的剧痛和冰冷潮湿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却一滑，再次跌坐在冰冷的腐殖质上。右手下意识地撑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只见掌心被一根从腐殖质中探出的、尖锐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细小骨刺扎破了，渗出血珠。那骨刺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微微收缩了一下，尖端闪过一丝微弱的猩红光芒，随即迅速枯萎，化作了灰烬。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他左手的裤兜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感。他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是他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状，但还亮着！时间显示是凌晨3:47分，但日期…日期栏一片空白！信号格是刺眼的红色叉号。电量还剩18%。

他下意识地解锁屏幕，点开微信——一片空白，只有“网络连接不可用”的提示。点开地图APP——加载失败。点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几个小时前在天台，刘胖子搂着他脖子、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做鬼脸的样子，背景是熟悉的城市灯光。

强烈的荒诞感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黎笑民的心脏！他死死攥着手机和那个破碎的杯底，指节发白。

“胖子？猴子？张眼镜？！有人吗？！！”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这片死寂的猩红森林嘶吼，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传不了多远就被吸收了，只换来一片更令人绝望的死寂。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森林深处，突然传来的一声悠长、凄厉、完全不似地球任何生物的、如同金属摩擦骨骼般的尖啸！那啸声穿透力极强，带着浓浓的暴虐和饥饿感，瞬间刺破了死寂，也让黎笑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片覆盖着巨大暗红菌类的森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搅动着浓郁的、散发着甜腥味的雾气。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映着他惨白的脸。黎笑民背靠着一棵冰冷、搏动着紫色血管的怪树，缓缓滑坐在地。

破碎的啤酒杯底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感。他低头，看着屏幕上刘胖子那张定格的笑脸，又抬头望向那片翻滚的血色天穹和狰狞的菌类森林。

啤酒的苦涩还在喉间残留。

而他的“青春”，连同他所熟知的世界，已经被那杯诡异的酒，彻底埋葬在了这片猩红地狱。

唯一的“同伴”，是手中这块碎裂的玻璃，和一部再也拨不通任何人的手机。

森林深处，那金属摩擦般的尖啸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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