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救命之恩，换不来一口热饭

祖宅的混乱渐渐平息。

老夫人被小心翼翼地抬回主屋暖阁，医生们围着她忙碌检查，脸上依旧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振邦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母亲有了温度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清茹忙着张罗热水、参汤，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

暖阁里灯火通明，人声低语，弥漫着一种虚弱的暖意。

而这份暖意，在冥月抱着她的破陶罐，无声地踏进门槛时，骤然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她身上。

敬畏、感激、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林振邦看到冥月，立刻起身，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和……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

“月儿！快过来坐！累坏了吧？多亏了你！妈真的缓过来了！医生都说简直是奇迹！”

他搓着手，想上前又似乎有些不敢，目光扫过她指尖那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冥月没动，只是将目光投向暖榻。

老夫人半靠在厚厚的锦被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褪去了骇人的青灰，呼吸平稳。

此刻，她也正看着冥月。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恐惧，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

“咳咳……”

老夫人虚弱地咳嗽两声，避开冥月的视线，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刻薄：“振邦……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离我远点……我头疼……”

不干净的东西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振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尴尬无比：“妈！您胡说什么呢！是月儿救了您！她……”

“救我？”

老夫人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激动，枯瘦的手指指向冥月，指尖都在颤抖。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黑气！还有那……那血画的鬼画符！妖气冲天！邪门歪道！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钉在冥月身上，充满了惊惧后的憎恶。

“就是她！招来了那些脏东西！她是祸害！让她走！让她离我远点！”

这番颠倒黑白、恩将仇报的指责，让沈清茹都惊呆了，端着参汤的手停在半空。

墨隐垂着眼，掩饰住眼底的复杂。凌骁则是一脸茫然，看看奶奶，又看看冥月。

林绾绾立刻上前，轻柔地拍抚着老夫人的后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委屈：“奶奶，您别激动，您刚醒，身体要紧，姐姐她……她也是好心，用了些特殊的方法……”

她欲言又止，将特殊的方法几个字咬得极轻，却成功地在老夫人本就惊惧的心里，又添了一把邪术的柴火。

“好心？我看是存心害我林家！”

老夫人更加激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冥月，仿佛她是什么瘟疫之源。

“滚！让她滚出去！我们林家清清白白，容不得这种邪魔外道！咳咳咳……”

林振邦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一边是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亲娘，一边是手段莫测、刚刚救了全家、还掌握着林家命脉的女儿……

他夹在中间，焦头烂额，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乱窜。

“妈！您消消气！月儿她不是……”

“不是什么？！”

老夫人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

“你看看她！抱着个死人罐子！一身邪气！站在这里我都觉得冷！她就是个妖女！克父克母的命！当年丢了是老天开眼！现在找回来就是祸害！祸害啊！”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枕边一个玉如意就朝冥月的方向砸过去！力道虽弱，侮辱性却极强！

玉如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看着冥月。

冥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碎玉溅落在她脚边，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眸子。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了世情炎凉的漠然。

她看着暖榻上那个对她恨之入骨、口口声声骂她妖女、祸害的老妇人，看着旁边一脸尴尬、欲言又止的林振邦，看着眼中含泪、实则幸灾乐祸的林绾绾……

一股冰冷的疲惫感，夹杂着淡淡的嘲讽，从心底升起。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就是她用精血换来的结果？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林振邦，最终落回老夫人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正激动咒骂的老夫人心头莫名一寒，声音戛然而止。

“邪魔外道？”冥月的声音很轻，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花，带着彻骨的寒意。

“至少，我比井底那东西，干净得多。”

她的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老夫人心头！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井底……那翻涌的黑气，那冰冷的巨蟒……濒死时的绝望记忆疯狂涌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在锦被下不受控制地颤抖。

冥月不再看她，转而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林振邦：“老夫人需要静养，邪气虽镇，但心神受惊，易招外邪。”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绾绾：“无关人等，最好少来打扰。”

林绾绾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心口那点绿芒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委屈几乎维持不住。

“另外。”冥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传家宝。现在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刚刚画过救命的血符，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痕迹。

林振邦被这直白的要求噎了一下，看着母亲惊惧未消、瑟瑟发抖的样子，再看看冥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传家宝……他答应过……可是母亲刚刚才……

“月儿……你看你奶奶刚醒，情绪不稳，传家宝的事能不能……”林振邦试图拖延，语气带着恳求。

“不能。”冥月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要么，现在给我。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暖榻上惊惧的老夫人，又落到林振邦眉宇间重新开始凝聚、虽然微弱但依旧存在的黑气上。

“等着它卷土重来。下一次，未必有今晚的好运。”

这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得林振邦一个激灵！

卷土重来？

母亲……还有他自己眉间那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避开母亲惊愕不解的目光，从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温润如玉的盒子。

那盒子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极其内敛、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古老气息。

“给……给你！”林振邦将黑盒递到冥月面前，手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递出去的是林家的半壁江山。

冥月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接过。

黑盒入手微沉，一股极其精纯、带着岁月沉淀的奇异能量波动顺着指尖传来，与她体内沉寂的灵力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她甚至能感觉到脚边抱着的破陶罐，也极其轻微地嗡鸣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看，直接将黑盒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衣兜里。

“记住我说的话，静养，少扰。”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不再看暖阁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抱着她的破陶罐，转身就走。

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消失在暖阁外的夜色里，没有一丝留恋。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死死盯着冥月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振邦颓然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只觉得心力交瘁，一股巨大的、被无形力量掌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林绾绾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翻涌的强烈不甘和贪婪。

传家宝……竟然就这么轻易给了那个贱人！

她心口那点幽绿的光点，如同饥饿的毒蛇，疯狂地搏动着，传递着佛牌深处那个沙哑声音同样贪婪而焦躁的意念：

[那盒子有东西，很古老……很重要……一定要弄到手！]

暖阁的灯火，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疲惫不堪的脸。

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消散，只剩下更深沉的压抑和潜流暗涌。

而抱着陶罐回到冰冷客房的冥月，只是将那个散发着内敛波动的黑盒随手放在窗台上，与陶罐并排。

她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指尖被咬破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体内灵力因消耗和龙气滋养而有些紊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这林家，终究没有她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暖意。只有无尽的麻烦，和冰冷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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