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输巧

密林深处，死一样的寂静。

黑冰台小头目和听雨楼的追踪高手，带着几个手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遮天蔽日的古木和纠缠的藤蔓间乱转。脚下的腐叶层又厚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也彻底抹去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头顶，只有被巨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和偶尔掠过的、令人烦躁的鸟鸣。

“头儿…没…没了。”一个黑冰台的手下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指着脚下那片再普通不过的林地，那里除了厚厚的落叶和几根枯枝，什么都没有。刚才还隐约可辨的踩踏痕迹，到了这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掉了。

听雨楼的追踪者脸色铁青，他蹲在地上，手指几乎要抠进泥土里，一寸寸地摸索、探查。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断枝，没有倒伏的草叶，没有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那三个人，两个弱女子，一个道士，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不可能！除非…除非他们真的会飞！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他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黑冰台小头目那张同样难看的黑脸。“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密道或者…或者他们根本没走这条路！”他声音嘶哑，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黑冰台小头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废物，一群废物。连三个大活人都跟丢了！拓跋冽大人和相爷那边，怎么交代？！”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任务失败，尤其在这种看似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失败，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头儿，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手下惴惴不安地问。

“怎么办？”小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搜！给我继续搜！扩大范围！他们肯定还在附近山里！通知山下所有人，把这片山给我围死了！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还有”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南城的方向“立刻飞鸽传书，禀报冷大人和拓跋冽大人！目标…跟丢了！疑似有高手接应，或…用了邪法！”

“邪法”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眼前这诡异的消失，除了邪法，还能怎么解释？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说法，能稍稍减轻一点上面的怒火。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很快，这片本已不安宁的山林，被更多粗暴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彻底搅乱。黑冰台和听雨楼的人，像篦子一样，更加疯狂地搜索着每一寸土地。恐慌和压抑的气氛，如同瘴气般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江南城，苏府废墟般的正厅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砰——！”

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在唯一还算完好的青石地砖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乌勒那张本就狰狞的刀疤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狂怒而扭曲变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瞪着眼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狼卫和听雨楼杀手。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乌勒的咆哮震得残破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让你们追三个大活人！两个娘们！一个道士！你们居然跟丢了？！在你们北凉草原上，连只兔子都跑不过的蠢货！拓跋冽大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唾沫星子喷了跪着的人一脸。

跪着的狼卫头都不敢抬，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听雨楼的杀手虽然没跪，但脸色也极其难看，眼神阴沉。

“乌勒大人息怒”一个听雨楼的领队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对方…那个道士，绝非等闲。能在云断山灭掉我们一队人，又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带着人消失，手段诡异。黑冰台那边也跟丢了，他们怀疑有密道或者…其他接应。”

“接应？密道？”乌勒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转身，狼牙棒几乎要指到那领队的鼻子上“放屁！老子不管什么密道接应！老子只要人！要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听雨楼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吗？就这点能耐？！”

听雨楼领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还是压了下去：“乌勒大人，现在发怒无济于事。黑冰台已经封锁了江南道所有水陆要道，悬赏榜文也贴出去了。重赏之下，必有线索。那道士带着两个显眼的目标，不可能永远藏下去。只要他们敢露头…”

“露头？”乌勒狞笑一声，打断他“等他们露头？黄花菜都凉了！拓跋冽大人和国师要的东西，要是被他们带出江南道，或者落进别人手里，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他烦躁地在满地狼藉中踱步，靴子踩在破碎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加派人手！给我搜山！搜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老子翻过来！还有那个什么海龙会，给我盯死了！一只耗子也别放过！”

千里之外的洛京，相府书房。

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比江南的寒夜更冷。

冷千秋垂手肃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将山林追丢目标、黑冰台封锁江南道、悬赏已发、重点监控临江海龙会等情势，用最简练、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一一禀报。

书案后，秦嵩闭着眼，手指缓慢地捻动着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竖纹，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跟丢了？”秦嵩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潭，“一个道士，带着两个累赘，在你们和狼卫、听雨楼三方围堵之下，在你们的地盘上…跟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冷千秋的耳膜。

冷千秋的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那道士…轻功身法诡异莫测，疑似传说中的道家绝学凭虚御风。带人横渡绝壁峡谷，非人力所能及。山中痕迹被其以高明手段抹除或误导，追踪者…被引向了歧路。”他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事实，将责任推给目标的非人手段。

“凭虚御风…清虚子…哼，倒是小看了这牛鼻子的传人。”秦嵩的手指在佛珠上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苏正豪这步棋，埋得够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临江…海龙会…东离那帮海耗子，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静得可怕。

“传令”秦嵩的声音重新响起，冰冷而决断“江南道所有州府，增派黑冰台人手。悬赏金额，翻倍。告诉那些地方官，找不回东西，提头来见。临江码头，所有海龙会的船，所有和他们有往来的商人，给我盯死！查！一查到底！必要时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以动点非常手段，敲打敲打那位海龙会的少主。让他明白，这大夏的水，不是他东离人能随便趟的。”

“是！”冷千秋躬身领命。

“还有”秦嵩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冷千秋“那个道士…陆长歌。查！给我查清楚他的底细，彻底挖出来！他师父躲了一辈子，死了也不安生。我倒要看看，这小牛鼻子，能翻出多大的浪！”

“属下遵命！”冷千秋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冰冷的、遇到真正猎物般的兴奋。

山林深处，远离了追兵疯狂搜索的区域，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长歌在一块背风的大岩石旁停下脚步。苏晚晴和小翠立刻像虚脱了一样，靠着岩石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刚才那一路疾行，虽然陆长歌刻意放慢了速度，还时不时以内力暗中托扶，但对两个从未习武、又经历了巨大惊吓和奔波的女孩来说，依旧如同酷刑。

陆长歌自己则像没事人一样，气息平稳。他解下腰间那个瘪瘪的皮质水囊，走到旁边一条细细的山涧旁，仔细灌满清澈的溪水。山涧边，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上面结着一些青黄相间、鹌鹑蛋大小的野果。

就在陆长歌灌好水，准备摘几个野果时，他伸向野果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线，瞬间锁定了不远处一丛异常茂密、几乎有一人高的蕨类植物后面。

那里，有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呼吸声。还有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机油、木屑和汗味的特殊气息。

陆长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但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那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山涧的流水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苏晚晴和小翠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惊恐地看向陆长歌目光所指的方向，紧紧抱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沙…沙沙…”

那丛蕨类植物剧烈地抖动起来。紧接着，一个极其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后面滚了出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乱得像鸟窝，上面还沾着枯叶和草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沾满了油污和泥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打满补丁的皮围裙，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看起来又瘦又小，此刻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不停地作揖，嘴里发出惊恐的、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我…我就是个逃荒的老头子！什么…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别…别杀我！”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神躲闪，不敢看陆长歌那冰冷的脸。

陆长歌依旧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邋遢老头。他的气息很弱，脚步虚浮，确实不像身怀武功的样子。但那身古怪的装束，尤其是围裙口袋里隐约露出的、像是精巧金属零件和木块的东西，以及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机油木屑味，都让陆长歌无法放松警惕。

“名字”陆长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压过了老头的求饶。

“啊？名…名字？”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问这个，结结巴巴地说“公…公输巧…老汉叫公输巧…”

“为何在此？”陆长歌追问，目光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逃…逃命啊！”公输巧哭丧着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恐惧“城里…城里待不下去了！秦相…秦相的人到处抓人！老汉…老汉就是个做点小玩意的手艺人，不小心…不小心知道了点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就被盯上了！只能往这荒山野岭里钻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陆长歌和他身后那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女孩。当他的目光扫过苏晚晴那张虽然沾了泥土、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小脸时，猛地顿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你是…”公输巧指着苏晚晴，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苏…苏家小姐？！”

苏晚晴和小翠同时一惊！这个邋遢老头怎么会认识小姐？

陆长歌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危险，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公输巧呼吸一窒，差点瘫倒。

“你认得她？”陆长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认…认得！当然认得！”公输巧吓得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老汉…老汉以前给苏老爷…就是江南苏正豪苏老爷…做过活！在他城外的一处…一处秘密工坊里！帮他…帮他弄点机巧玩意儿！苏小姐…苏小姐小时候，老汉还见过几次！虽然…虽然现在…但眉眼没大变！”他急切地指着苏晚晴“苏老爷…苏老爷他还好吗？工坊…工坊突然被一群黑衣人端了！老汉是钻了条密道才逃出来的！苏老爷他…”他看着苏晚晴那身狼狈的粗布衣裳和通红的眼睛，再联想到自己逃命的原因，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小翠猛地捂住嘴，眼泪涌了上来。苏晚晴更是浑身一颤，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陆长歌看着公输巧那惊恐中带着关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扫过他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那些精巧零件，心中飞快地权衡着。这老头的话，和他知道的信息对得上——苏正豪掌握的秘密，必然需要能工巧匠来研究或制造相关的东西。这公输巧，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苏家已经完了。

“苏正豪居士，已经死了。”陆长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砸在公输巧心上。

“死…死了？！”公输巧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一棵树上才没摔倒，浑浊的老眼瞬间黯淡下去，喃喃道“苏老爷…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秦嵩！一定是秦嵩那个老贼！”他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绝望“完了…全完了…苏老爷没了…工坊没了…老汉…老汉也…”

他颓然地滑坐在地，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陆长歌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疲惫不堪、前路渺茫的苏晚晴和小翠。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这公输巧，虽然看起来邋遢无用，但他和苏正豪的关联，他对秦嵩的恐惧和仇恨，尤其是他那一身可能派上用场的手艺…或许，不是累赘，反而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你”陆长歌的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的公输巧身上，带着审视“知道秦嵩在抓你。无处可去？”

公输巧茫然地点点头，一脸死灰。

陆长歌不再看他，转身对苏晚晴和小翠道：“带上他。走。”

苏晚晴和小翠都愣住了。带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脏兮兮的老头？

“道长？”小翠有些犹豫地看向陆长歌。

陆长歌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公输巧：“想活命，就跟上。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公输巧猛地抬起头，看着陆长歌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睛，又看看苏晚晴和小翠。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切地说：“跟！老汉跟！道长…不，好汉！您本事大！老汉…老汉虽然不中用，但…但还有点手艺活！只要能活命，老汉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陆长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只是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

苏晚晴和小翠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小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了一把腿脚似乎不太利索的公输巧。

于是，崎岖的山路上，逃亡的队伍从三人变成了四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道士，一个抱着妆匣、眼神茫然的富家小姐，一个背着包袱、满脸警惕的丫鬟，还有一个邋里邋遢、惊魂未定、边走边絮絮叨叨说着感激和恐惧的老头。

“小姐…道长…咱…咱这是要去哪儿啊？”公输巧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问。

陆长歌头也没回，声音被山风吹来：“跟着就是。”

公输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他看着前方沉默赶路的三人，尤其是陆长歌那挺拔却透着无尽寒意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偷偷摸了摸围裙口袋里几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那是他逃命时唯一带出来的吃饭家伙。

“道长…小姐…”公输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难走的山路，忍不住又小声开口“老汉…老汉在这附近山里，有个临时的落脚点…很隐蔽！是以前躲仇家时偷偷挖的！比…比睡野地强点！还有…还有点存粮和水…就是…就是路不太好走…”

他试探着说，眼神带着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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