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浴缸躺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腹下的钢化膜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陆峰的脑袋凑过来,何玉婷也从桌子对面探过身子。三颗脑袋挤在那一小块发光的屏幕上方,像某种不祥的连体生物。
“这是……”陆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自拍,”何玉婷说,“她在浴室里自拍。”
不,不对。我看清楚了。照片里的人低着头,手机举在面前,镜头对着镜子。这是标准的镜子自拍姿势——你拍的不是自己,是镜子里自己的镜像。所以画面里有两件淡蓝色连衣裙,两个低着头的女人,两部举着的手机。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反射的。
但在镜子的最深处,在反射的反射之间,在那片被无数次折射后变得幽暗混沌的空间里,躺着第三个人。
浴缸里的那个人。
穿的衣服和我一模一样。
深灰色的速干T恤,左胸口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变形金刚风格的“M”字。这是我们团队的工作服,每人三件,轮换着穿。何玉婷的是藏蓝色,陆峰的是黑色,我的是深灰色。
照片里的浴缸,水面是暗红色的。那个人仰面躺在里面,身体的大部分被水面覆盖,只有头颈和肩膀露出。脸上的细节看不清,被阴影和像素共同模糊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但我认得那件衣服。
因为左胸口的“M”字右下角有一道褶皱,是去年冬天烘干时间太长导致的缩水变形。我的那件也是。
不,不对。我的那件穿在身上。低头就能看到。
手机里的那件,是谁穿的?
“这个号码,”何玉婷指着屏幕顶部的发件人信息,“你确定是刘吉霞的?”
“确定。存了一年多了,没删。”
“手机在证物室,”她说,“老张跟我说的,刘吉霞的手机作为关键证物封存了,在分局的物证保管室。要取出来需要局长签字。”
“那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没有人回答。
照片下方的时间戳显示二十三点十一分。我们离开现场后一小时。那个时间点我在回仓库的路上,陆峰在副驾驶睡觉,何玉婷在开车。我们三个人都在同一辆车上,谁也没有多余的手去发这条消息。
但如果发消息的不是我们,不是刘吉霞——她的手机在证物室——那还能是谁?
“号码可以***仿冒,”陆峰说,“照片可以是之前存的。技术上说,有人可以做到。”
“谁?”何玉婷问。
陆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粥店的白炽灯又闪了一下。角落里的老头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慢慢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服务员头都没抬,伸手把钱拢过来,塞进抽屉。
老头转身要走,路过我们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能看清他眼球表面那层灰白色的老年环,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凸起的肉痣,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向下弯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永久固定住的皱纹。
“小伙子,”他说,声音像干裂的树皮,“你后面有人。”
我猛地回头。
没有。
卡座的靠背是木质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靠背上方是粥店的墙壁,贴着米白色的墙纸,墙纸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某种霉斑。墙壁上方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灯管旁边。
没有任何人。
我转回头。老头已经走出了店门,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气弹簧缓慢压缩的嘶嘶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淡蓝色的——不,他穿的是灰色的旧夹克。我太敏感了。
“你后面有人,”何玉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可能是说服务员,”我说,“服务员刚才在我后面。”
服务员还在前台趴着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孟哥,”何玉婷说,“你不觉得累吗?”
“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否定。不是‘不可能’,就是‘可能是’。你在给自己找解释,每一个解释都说得通,单独看都很合理。但你把所有解释放在一起看——”
她停了一下。
“你见过哪个案子有这么多巧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在短时间内遇到一连串的低概率事件,要么是他运气不好,要么是这些事件之间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而所谓的必然联系,在刑侦学里只有一个名字——人为。
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有人在给这些巧合上发条。
“我明天去见老张,”我说,“把手机的事告诉他,让他查。”
“查什么?”何玉婷问,“查一个从证物室不翼而飞又完好无损回来的手机?还是查一条从死去的人手机里发出来的消息?孟哥,你要是跟老张说了这些,他会怎么看你?”
“他已经在看我了,”我说,“今天下午他跟我说的那些——天花板上的脚印,锁芯里的腐败脂肪——那些话他不该跟一个无关人员说。他跟我说了,就说明他已经不把我当无关人员了。”
何玉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陆峰问。
“各自回家,睡觉,”我说,“明天下午城西还有一单,房地产老板的女儿,别耽误了。活是活,事是事,别混在一起。”
这是这行的规矩。死人不会因为你自己的问题就停止出现。你停一天,积压的活就多一天,家属的等待就长一天。你可以崩溃,但得在收工之后。
从粥店出来,巷口的风大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冷空气,气温要降八度。陆峰打车走了,他住在城北,和我不顺路。何玉婷的车停在巷口,她摇下车窗,看着我。
“孟哥,”她说,“那枚耳钉你拿着。”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隔着车窗递给我。
“放在我这儿不安全。”
“不安全?”
“我家的天花板里有东西,”她说,“你忘了?”
我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封口捏了捏那枚小小的金属片。锆石的棱角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你不该从现场拿走证物,”我说。
“那个不是现场的证物,”她说,“那个是从你办公桌下面找到的。它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现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因为激素治疗而变得浮肿的眼睛照得异常明亮。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玉婷从不化妆,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的皮肤状况不允许。激素治疗让她的皮脂分泌失调,任何化妆品上脸都会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
刘吉霞恰恰相反。她出门倒垃圾都要涂口红。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因为同一件事——我——被拉进了同一个漩涡。
“走了,”我说。
“注意安全,”她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你也是。”
她的车消失在巷口的转弯处,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细长的线,像两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叫了辆网约车,站在路边等。手机上显示司机还有三分钟到达。我用这三分钟做了一件事——翻刘吉霞的微博。
从八月三十一号那条“累了吧”开始,往前翻,一直翻到去年四月。
四月十二日,我们分手那天。
她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图,没有文字。
图是一面镜子。不是浴室那面,是卧室的穿衣镜。镜子里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记录页面,最近一通通话的备注名被马赛克涂掉了——不是系统的马赛克,是她在发图之前自己用修图软件涂的。
但涂得不彻底。放大之后,能看到马赛克下面隐隐约约的轮廓。三个字。第一个字笔画很多,第二个字笔画很少,第三个字左右结构。
孟——浩。
她没删我的号码。
翻到四月十三日。我生日。她发了一条:“生日快乐,虽然你听不到。”
翻到四月二十日。她发了一个定位——城东区,光明里小区。配文:“新家,一个人。”
她搬家了。从我们同居的那个两居室,搬到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一个她一个人住得起的地方。
翻到五月一日。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架飞机拉出的白线。配文:“今天在路边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跟了两条街。”
翻到五月二十日。没有任何内容,只发了两个字的微博:“做梦。”评论区有人问她梦到什么了,她没有回复。
翻到六月。七月。八月。每一条都很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世界在缩小,从一座城市缩小到一间屋子,从一间屋子缩小到一张床,从一张床缩小到一部手机屏幕。而屏幕里的内容越来越单调,越来越重复,越来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敲击同一面墙,听同一个回声。
直到八月三十一日的**。
网约车到了。我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震了第三下。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不是刘吉霞的号,是何玉婷的。
第一条:“我到家了。”
第二条:“我的天花板盖板是关着的。我搬了把椅子上去看了,边框上的灰尘是完整的,没有被推开的痕迹。”
第三条:“但我用手机伸进去拍了一张照片。你看。”
一张照片。从维修口内部朝外拍的,画面里是吊顶夹层的黑暗空间,横七竖八的管道和线缆,灰尘在闪光灯下像雪花一样飞舞。
画面的正中央,在两根平行管道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超市的塑料袋,白色,半透明,打了个结。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从大小和形状看,像是一个手机。
我放大了照片。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和logo——是城东那家沃尔玛。离刘吉霞的出租屋步行不到十分钟。
我的手机又震了。还是何玉婷。
“我报警了。”
紧接着又一条。
“孟哥,你的天花板里,也去看看。”
我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已经到城南了,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工业区。路灯越来越稀,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厂房和仓库,黑漆漆的轮廓在夜空下像一堆巨大的棺材。
“师傅,”我说,“前面路口左转,不去工业区了。去城东。”
“城东哪儿?”
“光明里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凌晨两点多,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临时改地址要去一个老旧小区。任何一个正常司机都应该警惕。
但这位司机什么都没说,打了左转灯,拐弯了。
我低头给何玉婷回消息:“我去光明里。”
“你去那干什么?”
“有些东西要确认。”
“等天亮。”
“等不了。”
消息发出去了,但何玉婷没有再回复。我打她的电话,响了两声,转语音信箱。再打,还是语音信箱。
车子驶入城东,道路变得狭窄,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在挡风玻璃上飞速掠过。光明里小区的大门在巷子深处,没有门卫,没有道闸,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像一个张开却没有牙齿的嘴。
“到了,”司机说。
我扫码付款,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司机没有马上走。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我。
“兄弟,”他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清洁。”
“哪种清洁?”
“就是清洁。”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开走了。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周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一盏声控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积水。
我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向三楼。
302室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月光,没有任何光。但那扇窗户是开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我们离开的时候,警方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贴了封条。
封条呢?
我看不清。太远了,光线太暗。
我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一半亮一半不亮。我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二楼。三楼。
302室的门在走廊尽头。棕色的防盗门,漆面起泡,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柄,上面缠着一圈防滑胶带。
门上的封条是完好的。
两条,交叉粘贴,上面有公安分局的印章和日期。没有破损,没有撕开过的痕迹。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注意到门把手上有一个东西。
一枚耳钉。
星月形状。银质。月牙上镶着一颗锆石。
卡在门把手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锆石朝外,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闪烁的光。
第三枚。
我从口袋里掏出何玉婷给我的那个证物袋,隔着塑料对比。一模一样。没有区别。连锆石镶嵌的角度都看不出任何差异。
三枚耳钉。浴室一枚,仓库一枚,门上一枚。
一对耳钉只有两枚。
第三枚是哪来的?
我伸出手,捏住那枚耳钉,想把它取下来。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间,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只有一下。
“咔。”
像锁舌弹开的声音。
防盗门开了一条缝。
不到一厘米,但足够我看到门后那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也足够那片黑暗里的风吹出来,扑在我脸上。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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