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晨昏定省变“案情分析会”

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燕王府的重重院落。林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海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溺水者，意识混沌，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世子妃…世子妃？该起身了…” 一个带着小心翼翼又无比坚持的声音，如同魔音穿脑，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林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侍女。一个圆脸杏眼，看起来老实巴交，手里捧着一套繁复得令人眼晕的衣裙；另一个瓜子脸，眼神更灵动些，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正是昨日短暂照过面的春桃和秋菊。

“再…再睡五分钟…” 林笑含糊地嘟囔着，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把自己埋进温暖的被窝里。前世熬夜蹲点、突击审讯后的补觉，那是刑警的基本人权！

然而，她的“人权”在这座王府里显然不值一提。

“世子妃，使不得呀！” 圆脸的春桃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今日要去给王爷王妃晨昏定省！若是迟了，嬷嬷会打死奴婢们的！” 她一边说，一边和秋菊合力，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林笑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林笑的身体，激得林笑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额角那个“工伤勋章”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刻悲催的处境。

封建职场打卡！第一天！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林笑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

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按在梳妆台前。一个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嬷嬷，如同最高指挥官，指挥着春桃秋菊对她进行“形象改造工程”。

乌黑的长发被抹上气味浓烈的发油，一缕缕被强行梳理、盘绕、固定。沉重的金簪、步摇、珠花不要钱似的往她头上插。林笑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被压断了，脑袋重得像顶了个铅球做的防弹头盔！她试图抗议：“嬷嬷，简单点行不行？插两根意思意思得了…” 话没说完，就被老嬷嬷一个严厉如刀的眼神还了回去：“世子妃慎言！仪容乃王府体面，岂可轻慢！” 林笑内心咆哮：“体面？颈椎病犯了还谈什么体面？！”

细腻的香粉被厚厚的扑在脸上，林笑感觉自己像刚刷完一层石灰墙。接着是艳红的口脂，被老嬷嬷用细笔蘸着，一丝不苟地涂在她唇上。林笑看着镜子里那张瞬间变得“浓墨重彩”、陌生又僵硬的脸，内心OS疯狂刷屏：“这哪是化妆？这是刷墙吧！还是劣质油漆！晚上卸妆得用砂纸吗？这色号…死亡芭比粉？古代审美这么狂野的吗？” 她试图挣扎：“嬷嬷，这…太红了，少涂点？” 老嬷嬷面无表情：“世子妃容光焕发，方显新婚之喜。” 林笑：“……”（容光焕发？我看是红光满面得像刚喝了二斤假酒！）

里三层外三层的世子妃常服被套上身，丝绸、锦缎、刺绣…每一层都精美绝伦，也每一层都沉重无比。腰带紧紧束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林笑感觉自己被裹成了一个华丽的人形粽子，行动能力锐减百分之八十。“这衣服…能防弹吗？不能防弹穿这么厚干嘛？行动不便遇上刺客跑都跑不掉！” 她一边腹诽，一边被老嬷嬷挑剔地整理着衣襟袖口的每一道褶皱。

当“改造工程”终于宣告结束时，林笑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珠翠环绕、浓妆艳抹、华服加身却眼神呆滞、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世子妃”，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这副本难度是不是调错了？我只是个刑警，不是宫廷cosplayer啊！

“世子妃，时辰到了，该去正院给王爷王妃请安了。” 老嬷嬷的声音如同最终宣判。

入职第一天，直面大BOSS。

正院“崇德堂”的气派远超林笑想象。高大的厅堂，雕梁画栋，陈设古朴大气，处处透着沉淀下来的威严。空气中飘散着清冽的沉水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主位上，端坐着两人。

左侧是燕王萧启恒。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即使穿着家常的墨色锦袍，也掩盖不住那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国字脸，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端坐着，脊背挺直如松，仅仅一个眼神扫过来，林笑就感觉像是被无形的重锤敲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这位就是北境的定海神针，跺跺脚能让草原部落抖三抖的实权藩王。林笑内心警报狂响：高危人物！武力值MAX！气场压迫感SSS级！

右侧是燕王妃周氏。她看起来比燕王小几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秀丽，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象征身份的赤金点翠头面，身着绛紫色宫装，通身气度雍容华贵。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审视着林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苛刻的打量。那目光在林笑额角那个用厚厚脂粉也未能完全掩盖的青紫大包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却让林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笑被引到堂中，按照老嬷嬷紧急填鸭式教学的礼仪，僵硬地屈膝行礼：“儿媳林氏，给父王、母妃请安。” 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她双手捧过热茶，先敬燕王。

燕王接过茶盏，目光在林笑脸上停顿片刻，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妆容看到本质。林笑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浑厚低沉，听不出喜怒：“嗯，起来吧。” 算是认可。林笑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从猛兽嘴边捡回一条命。

轮到敬王妃。林笑更紧张了，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抖。王妃周氏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无形的压力却比燕王的威严更让人窒息。林笑上前一步，脚下不知怎么一绊，身体一个趔趄！

“小心！” 旁边侍立的侍女低呼。

林笑险险稳住身形，手中的茶盏却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王妃华贵的裙摆一角！

空气瞬间凝固！

林笑的心跳骤停，脸色煞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第一天就泼领导…泼婆婆茶水！这职场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王妃周氏垂眸，看着裙摆上那几点碍眼的湿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更冷了几分。她抬手，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水渍，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谴责。

“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一个不高不低、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死寂。

林笑循声看去，只见王妃下首处，坐着一位年轻艳丽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时兴的发髻，插着赤金镶宝石的步摇，眉眼精致，顾盼生辉，只是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幸灾乐祸。正是柳侧妃。

“王妃娘娘恕罪！世子妃想是初来乍到，太过紧张了。” 柳侧妃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娇滴滴的，话里话外却都在点明林笑的“失仪”和“小家子气”。

林笑内心翻了个白眼：来了！职场绿茶！第一天就迫不及待上眼药！

“哼！” 一声清脆的、带着浓浓不满的冷哼响起。林笑转头，看到王妃另一侧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色骑装，梳着利落的马尾，小脸俏丽，此刻却嘟着嘴，一双大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林笑，带着明显的挑剔和不以为然。正是世子的小妹，萧明玉。

“大哥怎么会娶你？” 萧明玉的声音清脆直接，带着少女的骄纵，“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这直球打得林笑哭笑不得，比起柳侧妃的阴阳怪气，这位小姑子倒显得“耿直”得气人。

这时，一个身材精干、穿着深褐色管事服、面容严肃古板的老者，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步履沉稳地走到堂中，向王爷王妃躬身行礼。他眼神锐利，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规矩”和“效率”的气息，正是王府大管家福伯。

而在通往侧厅的月洞门边，一个穿着厨娘服饰、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探头探脑，眼神里充满了对“新主子”和“王府八卦”的旺盛求知欲，是厨娘张婶。

王府“晨会”，全员到齐。职场生态，一目了然。

王妃周氏终于擦干净了裙摆，将丝帕递给旁边的侍女，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福伯身上：“福伯，府中近日可有事？”

这本该是枯燥的管家汇报时间。

然而，站在堂中，神经还因为刚才的“泼茶事件”和“职场生态观察”而高度紧绷的林笑，听着福伯一条条清晰的“事项”，她大脑里那根属于刑警的弦，再次被拨动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像极了队里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案情简报会！福伯是汇报人，王爷王妃是坐镇的领导，而她林笑…就是那个需要从海量信息里找出关键线索的分析员！

职业病，猝不及防，全面爆发！

福伯：“…库房新进一批景德镇官窑贡瓷，计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六对，粉彩福寿双全碗碟二十套，已登记造册入库。”

林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严谨追问：

“入库清单？有吗？每件物品的品名、数量、规格、入库时间、经手人签名确认了吗？物证链…呃，我是说，账物对应关系，必须完整清晰！” （内心：万一以后少了个碗，没签名怎么追责？）

“……”

福伯刻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惊讶。握着册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堂上所有人，包括刚端起茶盏的燕王，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的王妃，正看好戏的柳侧妃，一脸不屑的萧明玉，以及门口探头探脑的张婶…动作全部定格！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林笑身上！

空气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林笑那句“物证链”的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袅袅回荡…

福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找回自己的声音，继续汇报：“后…后园西角几株老梅枝桠横生，有碍观瞻，且易划伤行人，需尽快修剪。”

林笑的思维已经完全进入了“现场勘查”模式，问题紧随而至，逻辑清晰：

“修剪工具？用完后归位了吗？存放在哪里？有没有专人负责管理登记？现场…呃，我是说，修剪下来的枝叶怎么处理？随意堆放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呃…影响环境？” （内心：凶器管理！现场清理！这都是基础啊！）

“……”

福伯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仿佛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他从业几十年，第一次在汇报府务时，被人追问“剪刀放哪儿了”这种问题！

柳侧妃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看着林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萧明玉小嘴微张，一脸“这人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懵懂。张婶在门口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惊天大八卦”的兴奋光芒。

王妃周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燕王萧启恒放下茶盏，浓眉微挑，那双洞察世事的虎目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审视，饶有兴味地落在了林笑身上。

福伯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到册子下一页：“另…另，上月府中各处采买支出账目已初步核算完毕，米面粮油、时令菜蔬、炭火灯油等项，比照市价，尚在合理范畴，唯…”

“比照市价？” 林笑精准捕捉关键词，职业病让她瞬间联想到无数反贪案例，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轰出：

“是跟哪家铺子比的价？只比了一家还是货比三家？有没有可能存在虚报价格、吃回扣的情况？采买人员的选择是固定的还是轮换的？账目核算有没有交叉复核机制？原始凭证…就是进货单、收据之类的，保存齐全吗？” （内心：反贪防蛀，人人有责！王府也得讲审计！）

“……”

这一次，福伯彻底失声了。他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当了半辈子管家，头一回被人质疑他管理的账目可能有“回扣”！

柳侧妃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嗤笑。萧明玉看看福伯，又看看林笑，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张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王妃周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看向林笑的目光如同冰锥。

整个崇德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极度尴尬的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写满了惊讶、错愕、鄙夷和“这世子妃怕不是个傻子吧”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冰点时刻，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厅堂门口传来：

“父王，母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世子萧景琰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在堂中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僵立当场、脸上还残留着职业性专注（在别人看来就是呆滞）的林笑身上。

他走到林笑身侧，微微躬身向父母行礼，姿态优雅无懈可击。

“儿臣来迟了。”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福伯，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福伯，世子妃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所问之事，虽有些…嗯…别致，却也切中肯。”

他顿了顿，无视福伯那快要昏厥过去的脸色，以及柳侧妃瞬间变得难看的表情，继续道：

“王府家大业大，规矩体面固然重要，然细微之处更见真章。世子妃既有此心，” 他转向林笑，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日后这些府中细务，福伯，你便多向世子妃禀报请示，也让她…熟悉熟悉。”

轰——！

林笑感觉一道惊雷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了！

多向我禀报请示？！熟悉熟悉？！

她猛地扭头看向萧景琰，脸上那点残存的职业表情瞬间碎裂，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

大哥！你这是恩将仇报啊！我只是职业病犯了！我不是真想当王府HR兼审计总监兼后勤部长啊！我只想安静地苟着查查案子，如果有的话！别给我加工作！这破班我一天都不想上了！

林笑内心的小人儿已经抱着头在疯狂撞墙，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哀嚎！

福伯捡起地上的册子，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看向林笑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憋屈，还有一丝…被强行塞了个“奇葩上司”的绝望？他最终只能僵硬地躬身：“老…老奴遵命。”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王妃周氏看着萧景琰，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处于巨大打击中没回过神的林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

“琰儿既如此说，那便如此吧。只是…”

她目光如刀，再次钉在林笑身上：

“林氏，你既入王府，身为世子妃，一言一行皆代表王府颜面。今日种种，念你初犯，不予深究。但王府规矩森严，不容轻慢。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到我院中，学习规矩礼法，不得有误。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比说出口的更加冰冷刺骨。

林笑：“……”（内心：What？！还要上礼仪培训班？！996都没这么狠！这是职场霸凌！我要申请劳动仲裁！）

晨昏定省，在一种极度诡异、尴尬、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终于结束了。

林笑拖着沉重的身体和更沉重的心情，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挪出崇德堂。额角的肿痛似乎更厉害了，喉咙因为刚才的紧张发言也有些发干。

她揉着额角，内心的小人儿泪流满面：

“这王府职场…水太深了！这才第一天！工伤未愈，又添新愁！世子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还有那个王妃…立规矩？这是要给我下马威啊！前途无亮，这破班…到底能不能辞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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