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巴掌

连续几天，红模仿都跟着林柏书在森林外围转悠，想找落单的、没什么威胁的人。湖那边传出的消息不管真假，他都不想沾。也许是小心的过了头，三天下来，一无所获。

这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快到山洞，却见刘玫正拿着弓在外着急的看着四周，两人感觉不对劲，林柏书举起望远镜四处观望，红模仿快步来到洞口。

洞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右脚渗着血，被战七压着，嘴里被塞着布，发出痛苦的呜咽。祁俏端着弩，站在几步开外，箭头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脸色紧绷。

看到红模仿和林柏书进来，祁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但目光没离开目标，快速解释道：“这人陷入我们做的陷阱里，被战七发现拖回来的。”

那老人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他看向刚进来能做主模样的红模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战七抬起头，望向红模仿，眼神里带着询问。

老人说他是来这山洞拿他留下的一种祛热药材的，看洞里几人满脸不信的样子，他拖着伤脚来到洞内一个角落，用双手掰开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下方居然有个不深不浅的洞，正放着一箩筐不知名的草药。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红模仿和祁俏眼里都泛着异样的光彩，两人相视一眼后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听完老人取药的原因，林柏书就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抱着一个箩筐，里面是两个惊恐不安的小崽。见到老人时踉跄的钻进他怀里才眼泪汪汪的小声吸泣。

红模仿知道再这么收留弱小下去，恐怕整个队伍要给拖垮，只是壮劳力，先不论寻不寻得到，又有什么能让他们半路豁出命愿意相互扶持的理由呢？林柏书一家是意外，他差点被晒死换来的人，不想再经历一次。

老人叫青益，是徐新镇后方不远青藤村的郎中。他怀里的两个小崽，一个是孙子青淮，一个是外孙女张心彩。徐新镇打仗封城，他儿子儿媳困在里头没了音讯。他死等了几天，直到村里最后一批人也要逃了，才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子去投奔女儿的婆家。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村子早空了。

他乱了方寸。幸好，一个他曾经医好的老友回村取东西，他便带着孩子跟老友进了山。一路跟随来到了这边，指望着湖边能活命，可食物从哪来？几天前他就断粮了，硬着头皮在老友那蹭了几顿饭，直到听见老友的儿子们指着鼻子骂他们爷仨吃白食的累赘。

人情到了头，他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悄悄离开。活下去成了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难题。他背着两个饿得发昏的孩子，在山里四处搜寻，找到些勉强能入口的草药充饥。走投无路时，想起小时候随父亲采药曾在这山洞落脚，便想在这里暂且安身。

谁知五天前，突然来了十几个人，将他和孩子从洞里赶了出去。

今天实在是熬不住，两个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眼看就要饿死。他想起洞里还藏着这筐药材，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要是连这个都没了，他们就真的只能躺着等死了。

红模仿想到那天洞里闻到的气味，难怪感觉没几天。看样子就是为了恶心后来者的。

祁俏将青益说的事讲完，问红模仿：“你信吗？”

红模仿摊摊手：“他们都这样了，真话假话还重要吗？现在问题是，这里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安全。”突然想到了什么，“帮我问问他，湖周围的信息。”

话说完红模仿打来一碗稀粥交到青益手里，老人没有迟疑一勺一勺的喂着两个孩子。眼看碗要见底，小女孩张心彩反而将碗往老人嘴边推。

不是半路捡的，这份温情装不出来，红模仿稍稍放下心。

祁俏和青益聊了好一会，才转向红模仿，梳理着得到的信息：

“湖边有一条固定的渠道放水，周围不管白天晚上，都有很多带武器的人守着。谁想强闯，可能会被直接砍死。路过的人喝口水没问题，但逃难的想在那长住，没有自己的食物来源，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平坦点的地方，被人新开垦出一些田，附近都盖了简易的草屋。还有个地方确实能做买卖，但听他的意思，如果你东西太贵重，那些‘维持秩序’的人转头就会抢走。”

“他去过那里，到处是卖儿卖女卖女人的。至于吃的，一只野兔都是天价。就算你真出得起价钱，也没人敢在那儿露富。抢完一次我觉得都不够，恐怕还会被尾随。”

很多事不是红模仿猜对了，而是历史早就有答案。

这片森林在失去生机，往里走总还有水源的地方，恐怕也被一些势力占据，偶尔客串个山匪强盗很正常。

他们战力不够，妇孺又多，一个不慎踏入陷阱或者被人提前埋伏就是十死无生，望远镜能力在丛林大打折扣，马车也不好走，甚至可能在某个地段要弃车。

至于和人利益交换携手并进，短视在21世纪都是常态，何况这种环境？不然一个懂药理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大夫不会被说成累赘。

靠三寸不烂之舌？红模仿坐在洞口单手缓慢的叩着额头，我真的无知到这种情况下居然能一点办法都想不到么？

我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不该假慈悲救人？

应该直接走大路？

觉得古代的军人都和解放军一样？

还是觉得流民个个是善良的？

给点吃喝就跪下喊我主公？

是我太敏感？把人想太坏了？

即便看到了林柏书一家被追杀的场景，红模仿还是开始陷入自我怀疑里无法自拔。

祁俏正和青益了解更多附近的信息，眼角余光看到红模仿耷拉着脑袋，右手握紧正逐渐加快敲击自己额头的动作，她快步来到红模仿跟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猛的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响声惊住了在场的人。

红模仿的左脸瞬间深红一片，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向跟前的女孩。

林柏书这时一个箭步上前，身体巧妙地插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缓冲。他有些无措的问：“祁家妹子，你打红哥儿干嘛？”

刘玫也跟过来，轻轻拉住祁俏的胳膊，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祁俏却没回答林柏书的问话，而是指着红模仿生气的说道：“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再自己折磨自己，那么我们就都是你的累赘，你要觉得你一个人能离开好好的活下去，你的东西我们全都不要，你带着离开，我们各走各的。”

话说到最后，她的眼圈猛地红了。她看得懂他眼里的绝望和自我怀疑，可这条路，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扛得动的。

深夜

战七的妹妹到了时辰醒来，小手胡乱抓着祁俏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

祁俏睡得昏沉，抱着小丫头走到洞口。红模仿正躺在外面一块大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他接过孩子，轻轻逗弄着。

静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夜风听：

“我想明白了。我那么着急，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厉害’的主角了，总觉得穿越了，就该像他们一样，随便动动脑子就能碾压古人。”

他顿了顿，扇子停了。

“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读过的那些不多的历史就跑出来，像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它们告诉我，乱来，是真的会死人的。”

“能活到现在，大概就是因为...我每一次觉得‘应该’那么做的时候，心里都怕得要死。”

祁俏在他身边躺下，望着头顶满天繁星。

“不管我说多少道理，那一巴掌最管用。”她侧过身，看着他，“要是以后没人在你身边，我怕你还会钻同样的牛角尖。”

“你觉得懂得多，是因为我们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可那些东西，九成是为了把人变傻。真遇到事，一点都用不上。”

“能教会人怎么活、怎么想的，除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就只有历史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夜色里：

“但真的历史，不那么容易看到。比如‘老人家’真正的东西，比如没被删改过的《论语》。有人在故意让它们消失。至于原因，你应该能猜到。”

红模仿没有回答。他懂。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干涸土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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