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学艺归来

同治十一年（1872年）的三月，经过一冬天沉寂的燕赵大地，万物复苏。旷野里，草长莺飞，杨柳吐翠；清澈的河水宛如长长的玉带，在太阳的照耀下，粼粼波光似金子般闪烁……

远远地望见保定城后，赵凤仪的心里抑制不住一阵兴奋。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十年里，赵凤仪不知多少次朝家乡的方向眺望；多少个日夜，家乡令赵凤仪魂牵梦绕，挂怀思念。今天，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回到了这块生他养他的地方，这一切怎能不让赵凤仪心潮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进了保定城，赵凤仪立时置身于繁华、喧嚣的闹市。各种字号的商家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小吃摊点沿街都是，不时发出声调不一的吆喝叫卖声；来来往往的行人有市民、农民、商人、兵勇……居然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赵凤仪小的时候，曾和爹娘一起进过保定城几次，十几年过去，保定城对赵凤仪来说，一切看似那么的陌生，一切又显得那么的熟悉。

临行前师父指教，让他先找一家药堂做栖身之地，在做工的过程中潜心学习，积攒实力，以图日后安家立业。

赵凤仪边走边寻找药堂的牌匾字号，过了几条街路，在一条街的北侧，一家气派的大药堂进入他的视线——药堂台高门阔，一块黑漆烫金的匾额上书写着“瑞安堂”三个大字。到瑞安堂抓药、诊病的人有出有进，赵凤仪在门前张望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去问对方是否有雇工需要。

昨晚听客栈的伙计说，离保定城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的路，今天一大早，赵凤仪连饭都没顾上吃，就按耐不住上路。此刻，赵凤仪的肚子已是饥肠辘辘。

算了，还是先找个地方填饱了肚子再做计议。

赵凤仪掉头离去，哪知一个不小心，和一位步履匆匆从东面过来的姑娘撞个正。赵凤仪一来时值年轻力壮，二来再加上十年的武功习练，那姑娘怎禁得住他这一撞，身体踉跄眼看着向后倒去。说时迟那时快，就见赵凤仪脚尖一点身子一跃，轻舒猿臂拉住姑娘的一只胳膊。姑娘待自己立稳站定，杏眼圆睁甩开赵凤仪的手呵斥：“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也不看着点道？”赵凤仪连忙抱拳赔罪：“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刚才的确是走得有些莽撞！怎么样，小姐可没什么大碍？”姑娘瞪了赵凤仪一眼，这一瞪她发现，面前这个撞了她的小伙儿身形挺拔，剑眉星目，在人流如织的行人中是那么的出众。刚才没注意，无非是对方的衣着太破旧，不，应该说是太寒酸了才对。

“以后走路看着点，别不管不顾。”姑娘和缓了语气，拂了拂打着补丁的蓝底碎花衣衫朝瑞安堂的大门走去。

目送姑娘窈窕的背影在药堂里消逝，赵凤仪朝街对面的一家包子摊走去——到家了，也该打下牙祭。赵凤仪把斜挎在身后的包裹拿下来放到桌上，跟包子摊的主人要了十个包子。赵凤仪吃的是狼吞虎咽，十个包子一阵风就进了肚，吃完赵凤仪又跟摊主要了一碗热汤灌下……

忽然，瑞安堂的那边传来一阵吵闹。

赵凤仪循声望去，见刚才险些被他撞倒的那个姑娘手里提着一摞纸包的草药，在被一位有钱少爷样的男子拉扯调戏。少爷的旁边有个狗腿子，无论这个姑娘想从哪个方向回去，都被那个狗腿子嬉笑着拦住去路。

很快，他们的周围聚起不少看客。

赵凤仪结了钱过去，从那个姑娘和少爷的对话，弄清了事情的缘故。原来，半年前这个姑娘的娘犯了头晕症，让她去赌场找她的那个赌鬼爹要诊费，而她爹已经输得是一文没剩。当时这个少爷也在，觊觎姑娘诱人的身姿和俊俏，主动借给她爹五两银子当诊费，是利滚利的高利贷，半年时间过去连本带利已翻了好几倍。不过听姑娘讲，借据是少爷将她爹灌醉后签的，否则，她爹就是打死也不敢借利息这么高的高利贷。少爷让姑娘到他家去做工抵债，姑娘知道这个少爷心存不良之念，怎么都不去。再有就是去他家做工，她就是做到死也还不完这笔债，这笔债只能是越欠越多。

“所以嘛，你就从了我家少爷，这账也就一笔抹掉。” 那个狗腿子一脸的坏笑。

“你休想！”姑娘的性子刚强倔强。

不少人议论纷纷，都说这个少爷行事卑劣。

想到自己刚才不小心，着实地撞了人家姑娘一下，赵凤仪出面道：“这位大爷，你看这位姑娘手中提药，面色焦虑，说明她娘的病一定是病的很重。我看不如先让她回去，钱的事以后再说。看得出，像大爷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一时在意这点钱用。”

看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赵凤仪，少爷乜斜着眼睛问他是干什么的，赵凤仪说他刚到此地。

“刚到此地？”少爷冷笑两声，说这是谁的裤带没系好，把他从裤裆里显露。

“你——”赵凤仪将拳头紧握。

“你什么你？”少爷说着，突然飞起右脚朝赵凤仪的裆部踢去。

在一般人来看，赵凤仪怎么都躲不开这下，但赵凤仪从师学艺期间，师父教授他的武功绝技包括闪转腾挪之术，此时的赵凤仪已是轻功盖世，身形一晃就躲了过去。他躲开了，这个少爷却丢人丢大，由于抬脚过高，再加上他没想到赵凤仪能躲避，身体失重摔倒在地上。

人们轰地一声大笑。

赵凤仪让那个姑娘快回家去，姑娘醒悟，看了赵凤仪一眼走了。

赵凤仪也要离去，被那个少爷跟狗腿子赶上，赵凤仪无奈，只好运气周身任由对方拳打脚踹，于是发生了奇怪的一幕，明明是拳脚落在赵凤仪的身上，那个少爷和狗腿子却痛得哎哟直叫。狗腿子十分狡诈，他看在赵凤仪的身上捞不到便宜，就去扯赵凤仪的包裹。包裹给扯散了，里面的东西掉落一地，其中包括几本书籍。赵凤仪血气方刚顿时来了火气，他赶步上前，左手扣住那个狗腿子的右腕，提起右肘和右膝插入他的腋下，一招“野马分鬃”将这个狗腿子撞飞出去——尽管赵凤仪只用了一成功力。

接着，赵凤仪转身迈步朝那个少爷奔去……

“壮士且慢！”人群中挤进一位五十多岁衣冠楚楚的绅士，赵凤仪闻声收停脚步。绅士过来无意间瞥了一眼地上，马上被那些散落于地的书籍给吸引住，上前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这些书有古代医术名家编纂的一些医案，还有两本武学秘笈，一本是《形意拳谱》，一本是《太极宗义》。

绅士翻动着手里的书问：“这些书都是你的？”

赵凤仪点点头回应。

“你也懂得医术？”

“略知一二。”

“你是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赵凤仪摇了摇首。

“你不愿告诉？”

“那倒不是，我师父是一个和尚，只有法号没有姓氏。”

“哦——”绅士似有所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把书籍递给赵凤仪，走到那个少爷跟前劈面就是一巴掌。

“爹，你打我干什么……”少爷捂着挨打的脸嚷嚷。

“孽畜！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天不惹事都不安分。现在马上给我滚回去，等老子回家后再收拾你。”

“爹，是这个小子多管闲事儿……”少爷还想分辩，被那个狗腿子给拉走了。

赵凤仪收拾起地上的东西，重新系好了包裹背到肩上，这时，绅士问赵凤仪是否愿意到他的药堂里坐坐。“您是……”赵凤仪重新打量绅士。“我们家老爷就是这瑞安堂的东家。”一个提着马车鞭子的汉子回道，赵凤仪这才看到，路边停着一辆乘人的马车。自己先前还想问这家药堂需不需要店工伙计，没想到此时药堂的主人就出现在他前面，这让赵凤仪大感意外。

“这，这恐怕太冒昧……”

“哪里哪里，来，年轻人，咱们到里面去讲话”

进了瑞安堂，绅士将赵凤仪让到他的诊室，二人在一张古漆八仙桌旁坐下，绅士吩咐伙计上茶。绅士在问过赵凤仪的姓名后，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哪里人氏，赵凤仪回答家里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乃保定城东安州赵庄人氏。绅士又问赵凤仪的父亲原来是做什么的，赵凤仪告知他父亲原来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先作过师爷，后来又教授私塾。

“哦，如此说来，你也是书香之后。”绅士对赵凤仪更加青睐：“刚才在大街之上，我发现你似乎还会武艺？”

“不瞒老先生，除了学医，我确实是跟我师父习练了十年武艺。”

“十年？十年的时间可不算短啊……”

“对了，老先生，还不知道您老怎么称呼？”

“我姓穆，名怀瑜”

赵凤仪起身施礼道：“啊，原来是穆老爷，晚生这厢有礼了。”

“哎，不要称呼什么老爷，来，快请坐。”穆怀瑜摆手让赵凤仪坐下道：“既然你我都是杏林中人，我又比你虚长了几十岁，如不嫌弃，以后你就称呼我穆先生好了。”

穆怀瑜问赵凤仪今后有何打算，赵凤仪说他暂时还没啥打算，他现在就想先找一个能干活儿吃饭的地方。

“凤仪你过谦了，虽然你我初次相识，但我看得出，你为人诚实又很聪慧，且身怀才艺，将来你是不会久居人下。我穆某人虽然空活了几十岁，但看人还是看得很准确。”

“穆先生过奖了，晚生实在是有愧。”

“凤仪啊，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现在还没有什么其他好的去处，不妨先在我这儿屈就一下。日后等你站稳了脚跟，你再自立门户，不知你是何意？”

赵凤仪二次起身朝穆怀瑜倒身下拜：“多谢穆先生收留，晚生不胜感激，今后我赵凤仪尽由穆先生驱使。”

“哎，凤仪，不可这样，今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穆怀瑜将赵凤仪扶起。

穆怀瑜问赵凤仪吃饭了没有，赵凤仪答他刚刚吃过。穆怀瑜说既然如此，我看你就先到我家，好好地休息一下，你这一路行走肯定也累了。说完穆怀瑜朝外喊道：“余四——”余四应声进到里面，原来就是那个赶车的汉子。

临走赵凤仪歉意：“穆先生，今天对你家少爷多有得罪。”

“哦，你是说祺昌啊，不碍事，不碍事。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整天的游手好闲，四处惹事，实在是家门不幸。不过你放心，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说话。余四，你告诉侯管家，就说赵先生是我请来的贵客，任何人不得怠慢。”

“是，老爷。”

路上，余四喋喋不休地向赵凤仪介绍他家老爷如何如何的宅心仁厚，如何如何的医术精湛，找他家老爷看病的人不少都是名门望族、达官显贵，他们上午就是到按察使大人家的府上去诊病，说赵凤仪遇上穆怀瑜那就是遇上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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