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刮在脸上,像无数细碎的冰刀。板楯涧的冰面并非想象中纯净的琉璃,而是覆盖着一层肮脏的、被风旋来的灰黑色雪砂,如同大地溃烂后结出的痂。那条被盐贩称为“能跑马”的冰河,在铅灰色天穹下蜿蜒向北,沉默地嵌在两侧嶙峋陡峭、覆满积雪的崖壁之间。冰层之下,隐约传来深沉的、缓慢的涌动声,如同地底巨兽压抑的呼吸,搅动着凝固的死寂。
唐妃将装着粗粝私盐的沉重麻袋紧紧绑缚在由庙门改造成的爬犁上,压在刘辩那条断腿旁。冰冷的盐粒隔着粗麻袋硌着他的皮肉,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盐,白花花的命。更是战马不可或缺的催命符——没有盐,再好的马也撑不过严冬的奔波。她将几块冻得石头般的黑饼塞进怀里,贴身放着,用残存的体温去暖那点可怜的食物。最后,她吃力地将那根粗砺的绳索再次勒上自己瘦削的肩头,深深嵌入昨日被磨破、此刻尚未结痂的皮肉伤口里。布绳纤维挤压着溃烂的创面,新鲜的刺痛混合着盐袋沉重的拖拽感,让她闷哼出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如同冰锥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
“走!”
冰冷的爬犁再次在雪砂覆盖的冰面上拖动,发出艰涩而持续的“沙沙”声,远比深雪更难行。冰面坚硬光滑,爬犁少了深陷的阻力,却多了失控滑动的危险。唐妃身体前倾,几乎与冰面平行,每一步都需用脚死死钉住冰面,寻找那微乎其微的摩擦力。寒风在狭窄的峡谷内加速,形成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冰面上细碎的雪砂,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针尖,密集地抽打在两人裸露的皮肤和早已冻裂的口子上,带来连绵不绝的细小锐痛。
刘辩躺在爬犁上,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和微小的转向而晃动、摩擦,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断腿处的剧痛和肋骨的**。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唐妃绷紧如弓弦、微微颤抖的背影,投向冰河两侧高耸的峭壁。暗褐色的岩壁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积雪如同苍白的面具覆盖其上,偶尔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肌理,黝黑深邃。岩缝间顽强生长的枯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垂死者伸出的、绝望的手。视野所及,只有无尽的灰白与死寂,唯有脚下这条蜿蜒的、发出低沉呜咽的冰河,是这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冰冷的活路。他攥紧了拳,掌心残留着玉簪刺破的伤口,那点锐痛是唯一能将他与这活死人般的躯壳联系起来的锚点,提醒着他,血债尚未清偿。
不知走了多久,峡谷的风声似乎被两侧的山壁挤压得更加尖利。前方冰河的右侧,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形成天然的避风港,阴影深重如墨。就在那岩壁的阴影里,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斜插在冰河边缘的冻土与碎石中,下半截被厚厚的积雪深埋,露出的上半截布满风霜侵蚀的沟壑,如同老人沧桑的面庞,古朴的篆文深刻其中,笔画粗粝遒劲,在昏茫的光线下依然透着沉雄苍凉——
禹王锁蛟!
找到了!盐贩口中至关重要的路标!那“能跑马”的冰河,便是传说中被禹王神力锁缚的恶蛟之躯!
唐妃精神一振,仿佛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光亮。她拖着沉重的爬犁,奋力向那石碑挪去。靠近了才发现,石碑背对着河道的一侧,积雪明显比其他地方浅薄、疏松,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被山崖巨大阴影彻底笼罩的陡峭斜坡,斜插入更高处的、一片死寂的枯败山林。斜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枯死的灌木枝丫如同森白的骨爪,刺破雪层指向阴沉的天空。这就是那条被积雪掩埋的兽道入口!
唐妃解开绳索,将爬犁拖到石碑背风且相对干燥的角落。她蹲下身,用沾满雪沫和泥渍、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拂开碑座旁厚厚的积雪,露出底下冻得坚硬的黑色冻土。她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的刘辩一起,用碎石片和冻僵的手指,费力地挖掘出一个浅坑。冰冷的泥土如同铁屑,刺入指甲翻裂的伤口。她小心翼翼地将那袋宝贵的私盐深深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只留下两块黑饼和一小撮用破布包好的盐粒贴身携带。冰冷的盐袋入土,如同埋下了一颗无声蛰伏、等待破土的复仇种子。做完这一切,她大口喘息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上去!”她喘息着,语气不容置疑。
兽道狭窄陡峭,积雪深可及腰,甚至没过胸口。寒风被山壁阻挡,此处反而显得更加死寂阴冷,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在压抑的空间里回响。唐妃咬紧牙关,用身体在深雪中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每一次向上攀爬,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每一次发力,肩头深陷的绳伤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刘辩拖着断腿,用手臂和右腿的力量,在唐妃用身体压出的雪槽中艰难蠕动、支撑、向上。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带来钻心的摩擦痛楚,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吸入的冷空气如同冰刀在气管里刮过。冰冷的雪末不断灌入他的领口、袖口,瞬间融化又结成冰碴,带走仅存的体温。两人沉默地向上攀爬,粗重的喘息、身体刮擦雪地的声音以及骨骼不堪重负的**,是这死寂山林唯一的声响。
不知攀爬了多久,汗水浸透了仅存的单薄衣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冻结成冰甲,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冰壳碎裂的细微声响。就在唐妃体力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时,头顶豁然开朗!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一片幽暗的、由无数枯死胡杨构成的林子骤然出现在眼前!这些曾经守护河畔的巨木,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虬结的黑色枝干,如同无数凝固在临终挣扎姿态的黑色巨人,沉默地矗立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枝干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棱,如同悬棺的垂泪,在微弱天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寒光。风穿过枯枝错综复杂的空隙,发出尖锐凄厉、高低起伏的呜咽声,如同无数亡灵在树梢间萦绕、哭诉。
“禹王锁蛟”的气魄犹在碑文,而眼前这片死寂的胡杨林,便是锁住蛟龙后神力退散、留下的疮痍与枯寂。冰冷、僵硬的死意如同有形的水银,沉甸甸地扑面而来,比谷城的焦尸堆砌更为恒久,更为绝望。
唐妃扶着旁边一根粗粝冰冷、布满皲裂树皮的枯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味。汗水浸透她单薄的里衣,又在寒风中迅速冻结,让她整个人像是裹了一层冰冷沉重的铁甲,每一次移动都异常僵硬。刘辩瘫倒在林间的雪地上,断腿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和意识,几乎要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
短暂的、如同偷来的喘息后,两人不敢停留。依照盐贩的指引,沿着胡杨林边缘,在深及大腿的积雪中,继续向北跋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一次都像吞咽着粗糙的冰砂。脚下的积雪仿佛永无止境,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突然,走在前面开路的唐妃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僵硬!如同一尊被寒风冻住的石俑。
“咯吱…咯吱…”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踩雪声,穿透了胡杨林呜咽的风声,从不远处传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似乎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坚定地朝着他们藏匿的方向移动!
刘辩的心骤然沉到谷底!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难道是谷城那些土匪循着爬犁的痕迹追来了?或者是……董卓的哨骑,如同秃鹫般嗅到了血腥?!绝望的寒意比这林间的风雪更甚百倍地攫住了他,连断腿的剧痛都似乎被冻得麻木。
唐妃迅速伏低身体,紧贴着旁边一棵巨大枯树凹凸不平的树干阴影,如同一只受惊的岩羊。她左手下意识地、铁钳般抓紧了刘辩的手臂,将他往树后阴影更深、积雪更厚的地方拖拽。她的呼吸压得极低,胸膛几乎停止了起伏,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淬了冰的鹰隼,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死死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卷起的雪沫模糊了视线,如同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纱帘。一个矮小的、裹着厚重肮脏皮袄(似乎是狼皮缝制,皮毛脱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皮板)的身影,在十几步外的林间雪地上艰难地移动着。那人身形佝偂偻得厉害,背着一个几乎比他身体还大、用破麻绳杂乱捆扎的柴捆,柴捆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压得他头颅深埋,几乎直不起腰。他的脚步沉重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之前他们听到的“咯吱”声。他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树后的两人,只是低着头,专注于脚下的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苍老而嘶哑。
一个普通的樵夫?在这死寂的绝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线,但警惕丝毫未减。在这乱世,在这遍地死尸的风雪之地,任何活物都可能是伪装,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那老樵夫走到距离他们藏身的枯树仅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时,脚下一个趔趄,似乎被埋在雪下的树根或硬物绊了一下,沉重的柴捆猛地一歪!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雪地里!
“唉哟——!”一声嘶哑苍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像是河内一带)的痛呼响起,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柴捆散开了部分,几根粗大的枯枝滚落出来,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老樵夫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沉重的皮袄和散乱的柴捆让他显得异常笨拙吃力,脸埋在雪里,发出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唐妃和刘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冰冷而疲惫,充满了疑虑和不信任。唐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剧烈紧张而狂跳的心脏,缓缓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树后积雪中站了起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冻石,如同握着最后的武器,眼神冰冷锐利地注视着雪地里挣扎的老者。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那老樵夫停下了挣扎,艰难地侧过脸。一张冻得通红发紫、如同风干橘皮般布满深深皱纹的苍老面孔露了出来。眉毛和稀疏的花白胡须上结满了白霜,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痛苦和一种底层小民特有的畏缩。看到唐妃时,他浑浊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和惊讶。
“老……老丈?”唐妃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少年郎般的沙哑和试探。
“哎…哎哟…咳咳…”老樵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地**着,咳嗽着,“小哥…行行好…搭把手…这鬼天气…骨头都摔散架喽…”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无助。
唐妃没有立刻上前,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锐利地扫过老人身上那件肮脏破旧、多处露出黑色棉絮的狼皮袄子,以及他腰间——除了一根磨得发亮的草绳,空空如也,确认没有隐藏刀斧之类的武器。她又仔细看向散落的柴捆和被雪半埋的枯枝,都是些寻常木柴。这才慢慢靠近几步,停在老人身前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防备,又能施力。“您住哪?”她依旧保持着警惕,声音低沉。
“前头…咳咳…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山坳子里…就老汉一家三口喽…”老樵夫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儿子病着…等着柴火烧炕呢…小哥帮帮忙…柴太重了…压死老汉了…”他伸出布满冻疮和老茧、沾满雪泥的枯瘦手掌,徒劳地向上抓握着空气,姿态卑微。
唐妃沉默了几息。远处的枯枝在愈发凄厉的风声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某种不详的警告。她最终还是弯下腰,将尖锐的石头塞回怀中(手心的汗水瞬间在冰冷的石头上凝结),伸出自己同样冰冷僵硬、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抓住了柴捆一处较为结实的绳索。粗糙的麻绳立刻勒进她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闷哼一声,用尽全力向上提拽。老人也挣扎着配合发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用劲声。
沉重的柴捆被重新扶正、捆紧。老樵夫佝偂偻着腰,连声道谢,声音带着喘息:“多谢小哥!多谢小哥!可算是遇上好人了……小哥打哪来?这天气一个人进山可危险……”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唐妃单薄破烂的衣衫,又疑惑地瞥向她身后树旁的阴影深处——刘辩那模糊蜷缩的身影隐约可见。
“逃难的。”唐妃简短回答,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不愿多说一个字。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泥和绳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这个人,都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等等…小哥…”老樵夫急忙开口,声音带着急切,“这…这林子邪性…常有狼群出没…还有…咳咳…还有董太师手下那些丘八的探马…前些日子还从山那边过来过…凶得很!你们…你们要去哪儿?要是顺路,不如…不如跟老汉先去家里避避风雪?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他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混杂着关切、畏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唐妃的脚步顿住了。热水…避风…这两个词在刺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如同魔鬼的诱惑。她的身体本能地渴望温暖。刘辩更是需要一处避风的地方,他的断腿和失血在持续低温下极度危险。
然而,刘辩的心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董太师手下那些丘八的探马…前些日子还从山那边过来过…”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这老樵夫无意(或有意?)透露的信息,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董卓的骑兵,已经将触须伸到了这里!盐贩指的路,并非绝对的安全通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 枯林诡樵》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