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聚餐

我们谁也没料到，这辈子会有被扣在饭店的尴尬时刻。这事儿说来话长，还得从学校运动会那天说起。

那天下午四点，运动会刚结束，教导主任拿着大喇叭宣布："今天破例放个小假，可以外出，但晚上七点前必须回校！"整个操场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能把教学楼震塌。

"林南！"常风远远地冲我招手，身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过来商量个事儿！"

那白衬衫男生我认识，鹿远，我们班出了名的官二代。平时低调得很，穿的都是普通校服，要不是那次看见他爸的奥迪A6直接开进学校接他，谁也不知道他家底这么厚。

"咋了？"我带着亢战和阿森走过去。

常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去王府搓一顿，怎么样？"

"王府？"阿森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就市政府对面那个？"

鹿远笑了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我请客。"

我们几个穷学生哪见过这场面。我、亢战、阿森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一百多块钱，皱皱巴巴的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常风也贡献了两百，鹿远直接甩出六百，凑了个八百多的"巨款"。

"再叫几个人，"鹿远说，"热闹。"

最后凑了八九个人，浩浩荡荡地往王府杀去。路上，亢战凑到我耳边："阿南，我咋有点虚呢？听说王府一盘炒青菜都要五六十。"

"怕啥，"我强装镇定，"不是有鹿远兜底吗？"

走到王府门口，我们这群土包子集体傻眼了。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三米高，上面钉着锃亮的铜钉。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那开叉都快到大腿根了。阿森看得直咽口水，被常风踹了一脚才回过神。

"欢迎光临王府。"迎宾小姐弯腰行礼，胸前的春光若隐若现。我们几个毛头小子哪见过这场面，顿时手足无措。只有鹿远淡定地点点头，说了句"有包厢吗"，那架势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跟着服务员穿过长廊，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宫灯，墙上挂着水墨字画，连走廊里摆的花瓶看着都像古董。亢战偷偷摸了摸墙上的雕花，被服务员瞪了一眼，赶紧缩回手。

包厢更是奢华得离谱。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铺着绣金线的桌布。椅子都是红木的，沉得我差点没搬动。最夸张的是墙上那面液晶电视，正放着山水画，跟真的似的。

"卧槽！这包厢比我家还大！"刚进门阿森就嚎了一嗓子。

"点菜。"鹿远把菜单推给我们，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圆桌中央的转盘是整块玉石做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服务员递来烫金的菜单

翻开菜单，我们几个倒吸一口凉气。最便宜的凉拌黄瓜都要38，一盘红烧肉标价128。手心直冒汗。

"点！随便点！"鹿远把菜单拍在桌上，突然扯开校服领子，"今天不醉不归！"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红烧肘子、清蒸多宝鱼、油焖大虾...我们专挑图片看着最贵的点。鹿远还加了瓶"剑南春"，说是要跟我"好好喝一个"。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我们这群饿死鬼哪管什么欣赏，筷子舞得跟打群架似的。第一盘凉菜刚摆上桌，八九双筷子就厮杀起来。那盘红烧肘子刚上桌，三秒钟就剩骨头了。水煮鱼的汤底都被亢战拌了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鹿远完全没了平日的斯文相，左手攥着鸡腿，右手举着酒杯往我面前怼："南哥！我敬你！必须干了！"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这特么什么社会人做派？但看着鹿远通红的脸和油光发亮的嘴，还是硬着头皮碰了杯。

酒过三巡，包厢里彻底乱了套。常风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又嫌弃太腥转手扔给阿森；亢战蹲在椅子上跟人划拳，输了的要喝一杯白酒；鹿远更绝，搂着服务员非要给人看手相，吓得小姑娘直往后躲。

酒过三巡，包厢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阿森和常风划拳，输了的喝一杯；亢战抱着麦克风嚎《朋友》，跑调跑得他妈都认不出来；我则跟鹿远聊起了他爸的工作，这才知道他爸是市里某局的二把手。

当我们喝得差不多时，鹿远喊服务员进来结账："一共1568元。"

包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鹿远，这哥们面不改色地说了句："知道了，一会结。"等服务员关上门，我们立刻炸开了锅。

"多少？1568？"

"我兜里就剩二十了..."

"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

鹿远皱了皱眉："还差多少？"

我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凑钱。这个掏裤兜，那个翻书包，连硬币都算上了。最后数了数，还差二百多。

"这样，"鹿远站起身，"我和常风回学校借钱，你们在这等着。"

他们一走，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亢战紧张地啃着指甲："南哥，不会把我们扣这儿洗盘子吧？"

"洗盘子？"阿森打了个酒嗝，"就你这德行，人家还嫌你摔得多呢！"

等了快一个小时，鹿远和常风终于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叠钞票。原来他们回学校又找了几个哥们凑钱，愣是凑出了八百多。

结完账，服务员找零五百多。鹿远把钱往桌上一拍："走，唱歌去！"

我们拎着没喝完的酒，浩浩荡荡杀向下一站——百度KTV。路上，亢战搂着鹿远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鹿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鹿远笑而不语，月光下他的白衬衫格外干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牛逼不是显摆家底，而是关键时刻能兜得住场子。

这场饭局成了我们高中时代最难忘的记忆之一。后来每次来王府，我们都会指着那个包厢窗户，吹嘘当年的"壮举"。而鹿远永远是故事里最闪亮的那个主角，低调，可靠，像个真正的爷们儿。

我们拎着没开封的啤酒，跟在他后面活像一群马仔。路过大厅时，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看着我们校服上沾的油渍和菜汤，表情精彩极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鹿远他爸正在二楼宴请领导。我们这群饿死鬼在楼下的疯样，全被人家看在眼里。据说鹿远回家后被罚抄了一个月《弟子规》，但他在学校只字未提，还是那副低调样子。

只有偶尔在食堂碰见时，他会突然用胳膊肘捅我一下，挤眉弄眼地问："南哥，啥时候再整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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