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巍巍西军

“走，且叙叙旧！”

狄都监一把抓住李大郎手腕，直直往江边去。

“慕容统制自裁，某还以为你们一并……真是天可怜见，你们还活着。”

“狄、狄都监……”张平安拾起狄都监放在桌上的包袱，急急追了上来。

“狄大哥已擢升都监了？”李大郎讶然，眸中水光隐现。

“月初才得擢升，说是黄土城、铁龙关之功。圣上还除了某刺配贱籍。”狄都监朝着滔滔陵江慨然一叹：

“可惜， 慕容义统制他白白……对了，三郎手舌之伤是？”

三郎闻言，一脚踢飞了地上鹅卵石，却只激起数丈一撮水花。

“那日慕容统制领兵去救黄土城中伏，遣某与三郎去定边城寻监军童彬发兵。”李大郎拍了拍三郎的肩膀，语气淡淡却隐有恨意。

“出来遇上西夏撞令郎，二郎身死，三郎为了救某徒手挡刀，便落了残疾。”

“唔，竟是如此……那是李元昊三万铁骑围城。某率众弟兄苦守黄土城十日，不见援兵， 这才寻机从北绕路，退回定边城。慕容统制怎地中了埋伏？”

狄都监对着身后张平安微微摆了摆手，止了他递来的包袱。

李大郎怒目圆睁，手按腰间，切齿道“某也是后来机缘下才知详细。晏枢密与童彬文书， 明写慕容统制纵兵劫盐自肥，私养亲兵数众且不听调遣，要他寻机制之。”

说时，李大郎瞥了一眼张平安，又和三郎眸光相对，闪出一抹寒意。

“事已过去数年，大郎勿虑。这小郎君合某脾性，必不是饶舌之人。”狄都监拉下了李大郎按在腰间的手，瞥了眼正用脚搓沙石的三郎：

“那童彬却与某说，慕容统制违令中伏，自裁而死。”

“真想撕烂他的嘴！”李大郎一把扯过三郎，直直掰开他的嘴，“张嘴！”

三郎吃痛，脖颈筋突，拳骨“咔咔”直响，嘴里舌头却只隐见根红。

“那童彬捉了三郎去刑部，让他构陷慕容统制私调亲兵去黄土城乃是投敌。三郎不从， 他们竟拔了他的舌头。”

“啪！”狄都监一脚顿地，沙石飞溅。噼噼啪啪打在张平安身上，包袱里物事发出“咣咣”直响。

张平安半懂不懂，却只觉得胸中似有怒涛，无处可泄。沙石击手，撞出点点红印，他却感觉不到。

然而，霜月天气，午时的江风依然刺骨。陵江水滔滔东去，亦能吞下岸边的嘶吼。

良久，狄都监只是吁出一口气，淡淡问道“那你如何救三郎出来？”

“本是无路可走，某欲带家母避祸。可老母却言，慕容统制待某等如子，又死忠义，此仇怎可不报？”

李大郎双眸映白浪，却射出熊熊烈火。

“她焚了院房蹈火而亡……想来亦是天定数，救火时撞见晏枢密门人赵青。他知某有冤情，这才救了三郎出来。后来，便是到了此处听音小筑，做了护院。”

“听音小筑？”电击心尖，不急狄都监接话，张平安打断道：

“早间那院内有凶案，王账房死了。”

“什么？有凶案？”李大郎敛了怒火又射出锋锐光来。

三郎也转身围了过来，指着北面的南门“咿呀”急喊。

唔？这二人怎地对那事如此心焦？好似和自己颇有牵扯……狄都监原本欲接着问，却见李大郎兄弟如此模样，便止了话语。

“狄大哥。这赵员外与三郎有救命的恩情，某兄弟需去守好他的产业。”李大郎急急抱拳，“明日且请你吃酒。”

“既是恩人事，你等自去。某亦有公干，这便要去益州都作铁甲。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定然后会有期……”

狄都监合掌回礼。话语稍顿，又拍着李大郎的手切声道：

“陵江水急，或有暗流。若是不妥，可去秦凤路寻某。”

“省得了，狄大哥保重！”李大郎并未在意，只是拉着三郎疾奔而去。身后浅谈，只翻起阵阵沙泥。

“三郎，且去将门前小娘子车辙扫了，莫让官府窥见。不然这两年……”

“噫！”

张平安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双眸却清如碧空。

他将包袱奉给狄都监，仰头问他“狄都监为何不帮他们？”

狄都监默然，只是接过包袱，朝岸边一两层大船高喊“船家，可是去益州？”

“正是！船费须得二百文，供给肉食，这就起锚。”

“甚好！”狄都监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问道“你为何不接瓶？”

他都未答我问，怎地反来问我旧话？

张平安心中懵然，只是随口答道“心未想，手脚不能及。”

“时机不到，力所不及……”狄都监打开包袱，拿出一箭痕斑驳的獠牙鬼面。

铜面覆脸，遮了额上刺字，“某心已明，小郎君却心窦未开。”

说罢便跳上船头，盘腿而坐。伴着江涛之声，兀自拍打着膝盖。节奏激昂， 张平安却从未听过。

“我不懂！”张平安追到船头大声喊道，“直直去做不便好了？”

号子声起，桨动船移。

河风带来狄都监钟鼓声声“小郎君，可曾去京师樊楼听那《兰陵王入阵曲》？”

“不曾！”张平安拢着手大喊。

“那便去听！待你能入得樊楼，你自会明白今日之事。某等着东华门上有你姓名！”声音渐逝，没于江涛浪中。

大浪东去，船头溯水。狄都监预知不到面的险滩，正如张平安始终不识那甜香一般。

同道之人，纵是永不相知，亦能在刹那的缝隙中嗅到彼此的气息。

而钱庄的凶案，怕是要用人血以为蜡红，照透院内众生。

“蒋秦今日可是去了陵江小筑？”

“是！蒋校尉早几日便已动身，算来今日便在那里。”

“将这文书发与狄都监，他今日也应从陵江去益州。”韩经略哈了一口气，将经略大印重重该在文书上。

“李元昊年底要攻绥远城，要蒋秦为副，虽狄都监同去守城，不可耽搁。”

“诺！可还有叮嘱？”

“要他二人设法多筹集银钱，筑谷口、壑山二堡寨，以为抵御根基。”

“诺！”

筑二堡寨资帑两万贯计……范枢密啊，范枢密。你这筑堡寨之策却是要他们去偷，去抢，如何能长久……

战鼓声中听不见蚊蝇的低鸣，天阶之上亦瞧不见尘埃里的喜怒。

“陈公，许下此诺诱她为暗子……”童彬捏着寸长细纸，踟蹰不决。

“但做无妨。若要脱笼，她只此一法。”

“唔……是！”

“那慕容义的旧案你不必过于牵挂，老夫自会帮你料理妥当。”

“哼！他虽自裁，爪牙仍在。杀人劫盐，养兵自重，又私贩铁器资敌，合该万死！”

童彬咬牙恨恨，身子却只肃然而立，不动半分。

“不为圣上解忧却论对错？”陈敬鹰眸，闪着獬豸炉炭火幽冷。“这炉中兽炭架得歪了……”

“是！”童彬拿起铜钳，揭开炉盖。将那幽燃炭火一块一块细细移到炉中央。

捏着炉盖的手被灼得通红，童彬却稳拿不动，只额边青筋突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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