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词证文书皆已整备妥当。”
“唔~”王富春并未翻开凶案补全的文书,只是抽出一腊封信来,淡淡道:
“将此信发出。再告诉王长贵,要他速来。”
“诺!”赵正接过信来,上面“寄:泾源路渭州城韩经略”大字赫然入目。
区区凶案竟惹来皇城司……王富春低着头,在堂中来回踱着:
色诱长贵,正逢印交子助韩经略铁甲时……现下来看,这两党相斗恐在陵江县。皇城司更欲从中取事……我需将此间情状尽速告知韩经略。
天下财皆国财,毋私取私用。
民之事即国事,当夙兴夜寐。
这幅初到陵江县时,王富春亲手写的对子还挂在牌匾下……
周敏芝尚在客栈,王富春签补案卷文书之时,张平安却被王真拉着往北,直去龙泉山麓碑林。
一个时辰前,巳时的阴云正由北而南,流溢不息。
张平安惊了周敏芝马匹,举着竹棍却向东,通河桥市集疾奔。
“那莽撞小厮又来了!”
“且护好摊子……”鱼贩伏在盛着活鱼的大木盆上,侧头瞧着。
周围摊贩看到张平安如前两日一般,持着棍子莽莽撞撞奔来,心下不由得各自一紧,手忙脚乱的护着摊子、叫骂着提醒。
“砰!”
张平安刚回头过来,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噫~”张平安吃痛,正低着头去揉鼻子,突觉后颈发凉。
“谁教你如此孟浪行事?”原是衣襟被人提起。
“要你…管……”‘管’字才说半截,王真怒目便灭了他嘴上油滑。。
“唔,原是王先生,小子失礼了。”
张平安立时站定,将竹棍丢在脚边抱拳施礼。
“我往日是如何教你的?”王真松开手,将他拉到一边正色问道。
“先生说……”张平安歪着头,实是想不起王真有教他如何行事。
“嗯?”须臾不见回话,王真拉着张平安的手便作势要打。
只是此间不是学堂,他手上拿的亦非戒尺。
“啪!”冒着热气的猪头肉只糊了张平安一手油腻。
“先生与我这卤肉却是为何?”
张平安茫然道“如何行事与这猪偷肉有何干系?”
“啧~都忘了手上物事……”
王真低声自语了一句,抬眼瞧见张平安正用一块青色布条擦油。
他目光一闪,奇道,“这布料好似西军所用制式,你从何处取得?”
西军!我果然没有看错。
张平安心理暗忖:方才那官人扣住我的手,问我这布条,莫不是跟凶案有些干系?
且述与王先生,听他如何计较。
思虑至此,张平安捡起竹棍又将青布收入怀中,道:
“先生前日责学生新手不一,狄都监说时机不至……今日学生有要事,还需听先生主意。”
“就你滑舌。”
王真瞧张平安神色不似调笑,略一顿道,“帮我提着这篮香烛,去碑林祭拜时在细细说来。”
“省得了。”张平安双手提着斗大竹篮,跟着王真边沿石板路朝北而去。
“今日先生怎想着去碑林祭拜?”
“旬休无事,便去与这些于民于国有功将士送些吃食。”
“唔,逢旬休便去,先生却是赤心……可其他事何时做?”
“谁告诉你旬休便要去?祭扫从俗,祭拜随心。莫非我平日未教你变通之法?”
“祭拜之事还可变通?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闲暇之时、风静之日、年关之前、暖日之期、心中起意、手里有钱,这便去得。”
“噗~哈哈哈~天气好,有心思,又有钱有闲……这便是心手合一?”
“时时心怀他人,择可为之期,施能为之事,此便是择机待时。”
张平安默然,那日狄都监临别时“在其位才能谋其政,得功名方能使……”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说话间便到了碑林。只见杂草丛生,一些残碑已没于期间。
张平安放下竹篮,抽出竹棍劈开杂草往里走去。
王真却只薅了一把枯草,在外面擦拭起一块废弃的青石板来。
见着张平安兀自一人在那里左劈右砍、连拉带拔地往里清理,王真并不说话。只将篮子里的破口瓷碗、香烛摆在石板上,便去用火镰打火。
“噫?先生不是要行祭拜?为甚在这外面便摆了祭品?”
枯草繁密,扫倒一片又现一从。张平安正感力不着物时却听得身后火镰声。
“此间千百石碑,进去一一祭拜要到何时?”
王真头也未抬,只顾着点然香烛,“里间枯草甚多。若是引燃,便留你处置,我却是要走的。”
“先生这话……却是有理。”
王真一席话,教张平安觉着自己比刚子还要憨蠢,只知对着这些枯草败絮使蛮力。
“先生应早早说来,枉费了我半天气力。”
“上次那五板戒尺你都记不住,多说无益。”香烛一燃,王真便闭目跪地开始叩首。
是了,诚敬堂里,王真那“无知强为,再当五板!”教训犹在耳边。他那时却只当是空道理,话虽入心却从未融于手上。
王真拜了三拜,叩了头才睁开眼来,他见张平安默然侍立,只当他心中有些孩子气。
于是开口道“刚才你说有事要听我主意,此处僻静,但说无妨。”
“唔~”张平安这才回过神来,将方才客栈碰到周敏芝之事,并着那日堂审李大个情况与李庆利、刚子、狄都监事牵在一起说来。
王真坐在石板上听得仔细。
一开始他还忙着掐灭香烛,等听到堂审时眉头微蹙。
待得听到李庆利和刚子的话时手不住地叩击着石板,粘的满指香灰。
“这便是小子这些时日所见。”张平安站得累了,便席地坐在枯草上。
“是以你便来问我?”王真沉吟半晌,开口却问张平安“以你亲见亲闻,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李大个不似凶手。”张平安本瞧着王真,以为能听到一个答案,不想却被反问一着。
“我是问你,你觉着李大郎和三郎冤吗?那慕容统制是什么样人?”
“噫?他们自然是被那童彬冤害。”张平安没想到,王真问的却是那黄土城战事。
“你可知战场违令,私调兵马是何罪过?”王真一字一顿正色道。
“这……小子不知。”
“当斩!”王真言语似铁,二字出口如剑。
“可他们却是为了救……”
“将你腰间的青布拿来。”王真打断了张平安的话。
“唔~先生要这青布何用?”
“你方才说逃兵匿藏草垛过夜御寒。”王真二指轻抚着张平安递来的布片,又贴近嗅了嗅,喃喃道:
“蜡染留白,微有豆味,三道墨线……是西军布料。”
王真心下疑惑不定:近年闻说国库已然入不敷出,军需多有克扣。不想逃兵日甚,竟到了陵江县……
“先生也以为这凶手是西军逃兵?”
张平安脸色泛红,以为王真与他所想相合,跳将起来便作势要走。
“且住,你哪里去?”
“自是去县衙,告知王知县这凶手或是西军逃兵……”说着,张平安便伸过手来要取青布。
“你可捉得凶手?”
王真亦站起身来,走到一字迹剥落的半截石碑边问道,“这李大个当堂画押招认,你去有何凭据?只拿草垛中一破布?”
“呃~小子不懂先生之意。”张平安挠了挠头。
“此间将士,食君禄、领命来,皆精选之士。”王真轻抚石碑道:
“是以才来此祭拜……可这与凶案何干?”张平安双目茫然失焦,不知王真何意。
“方才先生为何我慕容统制之事?”
“他畜养亲兵须得自筹粮饷。”
王真走过来,递还青布给张平安道,“或是克扣其他士卒、或是纵兵行劫。是以才有了逃兵或流民。”
“先生言下之意,或还是与我相同?”
说话间,一阵寒热交融之风从更北面的山坡袭来。
风过碑林,时而发出如战鼓般轰鸣,时而如哭诉般呜咽。
隐约间,还似有车吗铃声,但仔细听时,却又只剩风嚎。
“客栈阻你之人或是州里差来复审之人,你可去寻他。”王真倚着石碑瞧着山下,望着顺兴客栈的方向。
“先生怎知他是来复审凶案的?”
“穿着制式或官或商。然只是照面便问你这青布物事,定是官门中人。”
王真吐字如坚石:
“依惯例,前两日州提刑司就应发来复核文书。既无消息,定是州里不按常例,另差员来此当面复审……”
“喔,如此先生才猜测今日那人便是复审差官?!”
“不错,就凭他急问你青布事,便有八九成把握。”王真过来收拾了竹篮,便抬脚沿路下山。
“你想行侠,那此刻便是时机。然如何动却要你细察之。”
张平安懵然间见得王真去得远了,身后只有阵阵风嚎。
只是又有幽幽甜香飘来,教他不由后背发凉,只得紧握竹棍跟上王真往山下而去。
片刻后,风声未止,铃声已至。
一褚锦马车停在了碑林北面。
黑马朱轼,帷幔杨柳缠枝、鹊鹤暗纹绕帘。
风拂过时,轿厢中那清甜淡雅、沁人心脾之气,便在四周逸散开来。
悠然飘渺,枯草漫山之地却如夏末初秋的梨园一般,恬然适意。
“已到碑林,杨小娘子出来时且注意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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