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证龟成鳖

“小郎君，但请说来。”周敏芝温声道“这是何物事？”

“周大人，莫不该先问其姓名，再行证供查问？”

不待张平安答话，王富春便接过话来说道。

“既是王大人问话……小郎君，且先回知县大人问话。”周敏芝温声依旧，只是眸光闪动，隐有不快之色。

“小子名叫张平安，乃是县学王真先生弟子。”

张平安对着王富春和周敏芝分别揖礼，朗声而答。

“唔，原是王先生高徒……”王富春讶然，“莫不是你家先生遣你来？”

“禀大人，王先生不知我来。”

张平安对王真三揖礼时已然暗定：在王富春、周敏芝心念未明时绝不牵连王真。

“凶案当日，小子在钱庄边马厩草垛发现这物事。今日特趁堂审来奉纳，盼着能助力各位大人勘破疑难。”

说着，张平安跪地，双手将青布捧在头顶。

“取来我看。”周敏芝说道，“你虽无功名，但敬你是圣贤弟子，且请起来回话。”

青布送到周敏芝面前，他接过略一摩挲，又放在鼻前轻嗅。

随后瞧着那三道墨线，心中暗想：西军布料，此天赐我查钱庄与小筑边勾结军之事……

他眼角余光瞧了瞧王富春，便示意差役把布料递过去。

“王大人，你且看看，此是何物？”

王富春接过青布，亦是正反抚弄、鼻前嗅着：

西军物事…这豆香、布料粗厚，还有这青布上黑色血印……莫非王账房之死与西军相干？

此时竟弄出这等物事……王富春心烦如阴火灼动，却只淡然道：

“赵县尉，凶案当日你等也曾搜过草垛，可见过此物？”

“这……”立在一旁的赵正显然没有准备，片刻愕然。

正待瞧王富春时，却周敏芝一声呼喝止了张望。

“原来当日是赵县尉现场查证搜脏。”周敏芝盯着赵正，朗声问道，“县尉可曾寻到这青布？”

瞧不见王富春神色，赵正只得走到堂中低头施礼，回道，“未见过此物事。当日我等只为寻凶器、脏银，并不曾留意草垛中是否有这青布。”

“哦，未曾留意……”周敏芝用指节叩击着公案，发出“咚～咚～”之声。

“张平安，你是如何寻得这青布？又如何说此物或与凶案相干？”王富春不待周敏芝开口，便先问道，“若无旁证便牵连不得凶案。”

“若无旁证，妄行攀扯，当以咆哮公堂罪处之！”赵正赶忙接话，对身边张平安威喝到。

“自有旁证！”张平安站起身来，捋顺衣摆，又将腰间竹棍别好。

“茶肆李掌柜言说曾听得院内西北口音。凶案当日我亦见过西军都监从县衙出来。李大个父侍王账房，此众人皆知。杀王账房于礼不合于情相悖。”

“唔～速去唤李庆利来问话。”王富春心中稍定：终是少年热血，此三者皆不成实证。权当其坐实李大个凶犯比映吧。

“此言应是不虚，我亦在龙泉山脚撞见过西军逃兵。”

“我姑父在益州经商。他曾言说西军军饷多遭克扣，粮草军需亦拨付不足。是以西军逃兵甚多。”

“我在潭州时亦闻说，西军士卒还有故意砸破铁锅器具换钱买冬衣之事。”

差役去唤李庆利，廊下士人、商贾、百姓议论纷纷。

县衙大门虽然大开，然众人围聚风不得入。

李大个多日未曾换洗衣衫，须发粘连已是汗水涔涔。

“哗啦～”镣铐声响，抬手侧脸擦汗时，他望了一眼张平安，眼中却是热泪。

旋即，又作汗水拭去，低头不语。

只待李庆利来，诱他说出小筑出入有西军口音事，便可搜查小筑。

周敏芝停下叩击，瞧着眼前青布心下计议到：

彼时再籍李大个词证，查钱庄账册，便是说核其嫖资……

嘁～那日搜索，只留意凶器脏银，却真真漏了此物……

赵正擦了一把汗，心中惶惶：若查出青布确系物证，我少不得有失察之罪。

“李大个，这青布莫不是你故意放进去的？”堂下议论纷纷，堂上各有心思时，赵正突然问道：

“你供说你每日帮着剁草料，这青布定是行凶时故意布置，好脱得罪责。”

“那日我内急……不，我劫杀王账房后便去茅厕藏匿凶器，不曾剁草料。”李大个被赵正一喝，突的一怔，旋即又急急答道。

“哦？即是说上月三十日早间，你未像往日一般剁草料？”周敏芝微微向前探身，手杵着下巴问道。

“嗯，就是如此。”

“既如此……当日如有人藏匿草垛中，你定然不知？”周敏芝眯眼眼睛，偷偷瞥着王富春。

“若是有人匿藏，见得李大个行劫杀事，便早来报官领赏了。”王富春淡淡道，心中却如浪涌：

好个周敏芝，便是要翻案？

“王大人此言有理，是我唐突了。”

周敏芝呵呵一笑，便是自翻着案卷文书，不再开口。

嘿～若此案如此便翻了，还教我如何去查账册和小筑？

查西军逃兵于我无益。周敏芝心里玲珑，只待李庆利来。

这二人之心皆不在凶案本身，幸而我已将大半青布托付给王先生。张平安立在堂中，冷冷看着堂上周、王二人。

“李庆利带到！”随着差役一声呼和，人群分开，李庆利疾步上堂而来。

霎时，秋风骤入，掠过堂前“明镜高悬”牌匾，旋即又消失在围拢众人之间。

“小人李庆利，不知二位大人有何交办？”李庆利分别揖礼，躬身问道。

“李掌柜，你近日可曾见过西军逃兵？”王富春抢先开口问道。

“近日未曾留意，只是年初天气寒冷时见过。”

“唔～如此说来……”王富春眉梢微动，捻须沉吟。

“你在何处见过？当时却是如何情状？”

周敏芝接过话头，正声问时双眸微睁，盯着李庆利的眼睛，深意绵绵。

“就在钱庄院内边草垛见过。”李庆利虚指钱庄方向，侃侃道：

“小人曾经在卯时，从二楼窗户瞥见有逃兵从草垛中偷走出去。”

“这位小郎君交上青布物证，言说钱庄凶案或涉西军逃兵……”

“凶案当日，你可见过院内有生人？”王富春不待周敏芝话说完，便接话来问。

“那日小人未开兰阁窗户，只是寅卯时分听得院内有西北口音。”李庆利心中牢记着昨日周敏芝的嘱咐：

如有青布物事，切记将凶案院内西北口音事说出。

堂下，正围着听审的赵牧春心中突突：

昨晚晏枢密密信，说这周敏芝乃皇城司暗探，须防他窥探小筑隐秘。现下看，他是有备而来啊。

“唔，李掌柜说凶案当日，寅卯时院内有西北口音……”周敏芝作势沉吟道，“张小郎君言说当日亦有西军都监到得县衙……”

“那西军都监我见过，在通河桥市集替一闯祸小子解困。”

“想起来了，那闯祸小子不就是堂上这小郎君？那都监衣服和这青布一模一样。”

堂下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王大人，敢问这西军都监来此何干？”周敏芝指了指堂下众人，道：

“小郎君言说凶犯或是西军，又有凶案现场青布；李掌柜有言说案发前听得院内西北口音。若不一一查证， 恐悠悠众口胡乱传言。”

“在下与韩经略乃旧识。是以他嘱属下公干时路过陵江县，代为问候。”王富春向北虚抱拳，朗声道：

“周大人可去问韩经略。今日堂审却只审凶案，何必问他事？若是疑这都监，或可由提刑司出文书，问枢密院晏枢密。”

皇城司遣你攀扯小筑与钱庄，无非查新党韩经略与旧党晏枢密隐秘。我便将此二人明说与你，且看你如何。

王富春“唰”，打开一把无字白纸折扇，兀自扇起风来。

“复审职责所在，但有丝毫异处不敢不问。”周敏芝打了个哈哈，抱拳对王富春道，“还请王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骑墙不沾风，竟将这二人推上台面……王富春实不好应付。周敏芝心中转念：还是先从西军事入手方为妥当。

“如此说来，以西军都监身份定不会是凶嫌；这寅卯时分西北口音之人倒是可疑。”周敏芝“哗啦～哗啦”翻动着案上文书。

突然停下手来，“啪”地轻拍案卷，大声道：

“凶案在卯时三刻之后，卯正之前，这青布上又有血迹黑斑。若是西军逃兵，或有嫌疑！”

“周大人，刑狱审案要重证据实，切不可妄言攀扯。”折扇细细的风送来王富春的声音，“若凶手为西军逃兵，这李大个为何认罪？”

“王大人此言有理。我却想问李大个，你私取了钱庄多少钱财以为嫖资？”周敏芝只是盯着李大个。

这周大人还是如昨日在茶肆一般，只是寻机要去查钱庄账册。

张平安立在一旁，冷眼瞧着：王大人却不想彻查青布物证，并西军逃兵事。

“取、取了多少我也不记得了。”李大个嘟囔道。

切不可让他去查我钱财之事。

李大个心中暗忖：我每月工钱只三贯。王叔可怜我，间或从钱庄拿些金银细软与我。我这才娶妻生子，盖得院房。王掌柜亦不看账目，全赖王叔在账上计较……

如查我从钱庄拿取的钱财，岂不是教我瞎母妻儿无处安生？心念至此，李大个大声说道：

“劫杀之事是我所为，我对不起王账房，还请大人速定我罪！”

“赵县尉，这凶器与死者颈部伤口是否相合？”王富春摇着扇子，拉着长音问道。

“回大人，柴刀三寸有豁口，与死者颈部翻花处白肉豁口无差。”

“李大个。卯时三刻前你在院内同客栈伙计一起洒扫，可曾发觉草垛中有异状？”

王富春转向李大个，声音不阴不阳。

“无、无甚特别。客栈伙、伙计刚子与我同在院内时，都不曾见得生人。”

李大个指甲抠着大腿，指甲里染的殷红。旋即又提高三度声音，道：

“三刻后我见刚子进去客栈，便拿柴刀准备剁草料。瞥见小筑，便又想着私拿些银钱晚间去作乐。不想被王叔发现， 是以下了杀手。后又假作上茅房，将柴刀和银钱丢到粪缸。”

王富春两问，赵正与李大个皆一答。

加上最后李大个话语，让堂下安静众人又躁动起来。

“还是王大人理会得这凶案，问得清楚，证得明白。凶手必是李大个。”

“就是。李大个凭啥子替破落的西军逃兵顶罪？定就是他做的。”

“这周大人不晓县里事，问得忒啰嗦。”

“堂上那小子甚是莽撞，不晓从哪里弄来无干青布，浪费我等许多时间。”

堂下众人议论如浪涌回潮，细细不断。张平安却紧紧攥着竹棍，指节颜色红白不定。

唉，终是我年幼，不知刑名狱法。

应依着狄都监和王先生所说，择可行之机、行能为之事。若得功名方能行侠惠民……

王富春虽与我年纪相仿，然老辣过之，我不及他。

周敏芝瞧着堂下众人，又看了看摇扇自得的王富春和跪地轻啜、滴泪于地的李大个，心头亦觉被人紧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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