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帷幕遥算

十一月七日的京师，冷雨逼人。

杨婉柔剑舞香风拂动落叶之时，申时的雨帘已垂挂在皇城司琉璃金檐下。

“陈公，这信中所言保真？”

童彬的惊呼震碎了砸落在地的雨滴，溅得朱红廊柱绽开了墨晕。

“话莫高声。如此惊乍如何当得皇城司副使？”

兽炭蓝焰袅袅，青烟里透出陈敬沙哑之音。

“是，属下失态了。”童彬稳了稳额前突突直动的青筋，低声道：

“这陵江知县王富春骑墙两端。竟干出籍官牒敛财放贷，并贿宰执、私印交子助西军办铁甲……任哪一条都是死罪难逃。”

“呼～呼～”陈敬吹着蜡黄枯手中的青釉盏，撇开了清白浮沫后。

又一手拉了拉肩上青鼠裘，半闭着眼睛用舌尖细细啜起茶汤来。

“噼～噼噼~噼～”，厢房“忠肃”匾下只有木炭细细炸裂之音。

三四尺外，青铜兽炉里红蓝之火熊熊跃动，就好似那獬豸兽牙尖怒火。

童彬见陈敬不语，只得静静陪坐在侧。

半盏茶不到，额边青筋处已有豆大汗珠渗出，涔涔而下。

“叮～”陈敬将茶盏稳放茶案，瞥了童彬一眼，“擦擦吧。”

“唔～”童彬这才掏出一块靛蓝方巾，从额前擦到颈后。

想是太热之故，才擦过汗又出。他却依旧稳坐，并不将兽炉或座椅移开半分。

“不错，有些长进。”陈敬点了点头。

“若在以往，你定是要催我急报圣上查陵江大案。现如今却也耐得炭火了。”

“是，陈公先前两番指教，属下岂能一错在三。”童彬将方巾叠了三叠，塞入袖口，道：

“属下谨记为圣上分忧，明辨忠奸之要。”

“唔～可仔细道来。”

“是！”童彬侧身，左手紧扣圈椅包浆扶手，恭敬道：

“王富春助西军铁甲乃为国分忧，忠臣。圣上欲行新政，钱庄事关韩经略，要压下……”

说到此处，童彬伸过右手遥指东面，道：

“若有人欲拿此事制约韩经略，又克扣军需逼压新政，是与圣上为难也。”

陈敬笑而不语，只两指夹着杨婉柔那娟秀小楷密信，送到兽炉里。

刹时兽纹炽烈粲然，旋即又没于蓝焰，只有腾腾热风卷出一二黑色灰烬。

“是属下说得不对？”童彬略倾了倾身子，咽了喉头，低声问道。

“依我之见皆是忠臣。只是有的人需适时而用……”话未说完，陈敬突然一阵“咳咳～”干咳。

童彬赶紧双手奉上茶盏，“还请陈公赐教。”

“私印交子，死罪！私助军需办铁甲，谋反死罪！”陈敬伸出那竹节一般食指，指着堂上牌匾的‘忠’字，道：

“国库空虚、西夏犯边，危我社稷。王富春之所为，担死罪而护江山；负骂名而为圣上解忧，大忠！”

嗯……童彬眉角轻轻抽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响。

他手摩挲着案上茶盏，顿了顿才道，“那吕相、晏枢密欲拿王富春此事为柄，制压新政，如何算得忠？”

陈敬蘸了茶汤，在桌上写了个‘刘’又在其下用小字写了个‘旧’，并在一旁圈着‘吕’字。

“吕相依着刘太后政令，广开科举。不看出身，不避门庭，拔擢范枢密、韩经略任职紧要。他们莫非不忠？”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空盏，喃喃道，“克扣军需，实因国库无钱。此非他二人之过。”

都是忠臣？那却为何让周敏芝去左右攀扯？童彬如坠庐山云雾，不解陈敬真意。

他站起身来，凝眉往堂前踱去，只那圈椅扶手的包浆上留下了一抹汗水湿滑。

立在堂前，远离了热气逼人的炭火，童彬面上潮红才缓缓退去。

他转身抱拳问道，“那陈公教周敏芝去拿钱庄账册、探小筑隐秘却是为何？”

“上欲行新政，然在边事上范枢密主守，费巨帑做长久计；韩经略主战，力求精兵毕敌一役。吕、晏则反新党抑挠幸、废磨勘旧制……”

陈敬拿起铁钳，夹起三块兽碳送入炉中，道：

“韩经略的炭太实，需要通个气孔；吕相的炭太虚，要人打个底子。若不拿住此等紧要，圣上如何烧得旺火？

原来如此！童彬轻抚着袖口豹纹，大步走到陈敬面前深揖一礼道：

“今日方知皇城司干系真意，多谢陈公教我。”

陈敬枯手撑着扶手，勉强微微起身虚扶童彬，颤声道：

“当年你拔了慕容义亲兵之舌，乃是因其劫杀盐商。又遵圣命保全大局，我才以你忠义调你来此。”

童彬见状，赶紧起身，双手扶着陈敬坐下。

又转身拿了铁钳，将兽炉中炭火拨弄得更旺一些。

“慕容义是范枢密麾下。私蓄亲兵劫杀盐商，不听皇命。此范枢密之柄；王富春私印交子，暗购铁矿助西军铁甲。此韩经略之柄……”

“唔，陈公之意……？”

“咳咳～皆是牵连新党，拿之无益。”陈敬双眸鹰视炉火，道：

“小筑李大郎兄弟，曾劫杀那茶肆掌柜李庆利同乡，以此可牵着范枢密与晏枢密。周敏芝却不是要查小筑？便由他去办。”

“喏！”童彬侍立一旁，从腰间银鱼袋取出一鎏金木契，在背面平整处用指甲刻了两道。“那晏枢密与韩经略？”

“此二人倒是都喜恩荫之制，独磨勘之见不同。晏枢密最重年资，以磨得时间方能见人心为意。”说话间，兽炉里一声炭裂轻响， 飘出星点密信灰烬落于空盏。

“韩经略不重年资，只认实绩。擢的那狄姓都监，却不奏报而自行劫寨之事。可教晏枢密知晓，他定会鼓动台谏多行弹劾。”

“陈公高见。如此一来，彼定与晏枢密生出私怨。”

童彬“吱～吱～”又在木契上刻下两道指痕。

“可这范、韩之间还缺一道……”

“国库无钱，范枢密却要筑堡寨主守；韩经略主攻。”陈敬用手指将盏中余烬捻得细碎，道：

“若选一役，监军只要对韩经略稍作约束……小败之下范韩焉能不生嫌隙？”

童彬闻言，转身走到堂上所挂《西北四路戍防图》下。

瞧着图中星棋罗布的堡寨，还有那沟壑众横的黄土砂川，叹服道，“陈公筹算，我不能及多矣！只要寻机遣监军……”

“噼噼噼～”方才放入炉中兽碳尽数燃裂。

火星点点随热气蒸腾而出，带来密信灰烬的焦糊之气。

“那这周敏芝和杨婉柔却该如何？”

“既已探得隐秘，不必撕破脸来拿账册在手。且教周敏芝守好检法官本分，勿再乱起风浪。若其妄图搏大案得擢升，那定要计较他自泄身份事。”

陈敬伸出手来，在兽炉上蒸腾热气中抓着那火光星点的余烬，道：

“杨婉柔，二九年华竟有如此心机，又兼美色……晏枢密自小调教或是欲以之仿刘太后故事。”

“那……”童彬语出而踟蹰，沉默下来，只是盯着兽炉青烟。

“便遂她心愿，以小周后三代嫡孙女之名送去秀选……”

“可她如此心机，难保不成吕武第二。”

“秀选需由内侍详查其家世……她可是出自晏枢密门下，岂非又是一柄在手？”

陈敬枯槁的手搓动着指尖细碎密信灰烬，昏黄双眸射出如刀星寒。

“她成不了吕武，行不得刘太后事。人呐，命由天定，岂是个人能逆天强为之……”陈敬话语金石铮铮。

厢房内，杨婉柔密信灰烬或乘火风飘然而上，或被炭困深埋于炉。只看有无风起，亦或是他人扬炉。

“唔～那属下便去办了。”童彬默然。

显官贵胄、俗世英才，哪个不是盘中一子？

或生或死，或荣或辱半点不由自己。

皆以为自己在下棋，岂不知滚滚大势才是执棋之手。便是陈敬自己，亦不过是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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