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棋难遂心

三更鼓声随风南去。

浓墨云浪之隙，有孤星破空。

两只信鸽振翅遮光，掠过黑檐翘角而落。

黑白两羽一左一右，落入客栈三楼尽头厢房和小筑前门值房。

周敏芝正摩挲玉镯在窗前独饮，突听得窗外信鸽“扑棱”展翅之声，不觉疑惑：

寻常信鸽怎会在子时归笼？……莫非王富春说的三日之期是指京师消息？

正思忖间，“叮铃～叮铃～”铜铃声起。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周大人，有你急递。”

“进来～”周敏芝话音刚落，门开一缝，滚落一枚蜡丸。

门外脚步声远去，籍着烛光，隐约可见一驿卒正收起腰间朱漆金字木牌。

脚步声远去，“扑棱～”又一声鹊鸟展翅声在屋顶响起，没于客栈院内。

那驿卒收了一只白羽信鸽，拍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周敏芝将刘湘君玉镯用锦帕包好，收入怀中，这才捏碎蜡丸展信来读：

“小筑护院李大郎，劫杀官庄乡盐商张大郎。着你协助王富春将其解送提刑司……小筑事停办，钱庄账册事听此人交办。”

信中言道到此处，一芸豆大小香段滚落桌案。

周敏芝捡起香段左右瞧着，不明就里。

放到鼻前轻嗅，有淡雅之气……

放下香段再往后读，其后几行字便是这盐商张大郎被杀详细及人证。

人证竟是他二人？周敏芝举信探头到烛前，睁大眼睛：皇城司副使童彬，陵江县茶商李庆利。

“呼～”一不留心，信纸被烛火引燃，纸上沾染的蜡渍让火势更加熊熊。

火灼指痛，周敏芝赶紧将其丢到桌案，却又将那香段引燃。

正当他反过身去取茶水，忽觉果木甜香扑鼻，直入肺腑。

这香气……我前日到客栈时便闻到过两次……。

初到客栈大堂，还有晚上赵牧春说‘客栈来了故友，入席时门窗未闭……’之时。

难道陈公另派的暗子已先窥了小筑隐秘，是以不必再查小筑……或还因我办事不利，教我要听此人差遣？

思虑至此，周敏芝手中茶水迟迟未泼向那团火，眼睁睁看着火旺而烬。

周敏芝又猛地一掌拂散了星火灰烬，烛光下只余青烟扭动。

他心中愤恨道：我果是陈公用来遮掩暗子幌子。教我去处置那小筑护院，难道怕我白吃他禄米？

他摸着怀中玉镯：无功而返，不光拔擢无望，还要受王富春耻笑。若被他将我泄身份于刘湘君说出去，莫说新旧两党，就连皇城司都容不下我……

后日期满，我当再审，定在堂上捅破他柴刀伪证。

距周敏芝所在五间房外，三楼尽头，赵牧春关了门窗，正在烛前细读来信。

屋内一角的提笼里，黑羽信鸽正咕咕啄食着瓷缸粟米。

“李大郎为皇城司弃子。提刑司已着文书让王富春处置，皇城司周敏芝协理押解。”

啧～这里李大郎竟是皇城司暗子。

赵牧春“嚓”一声紧捏信纸，回想这两年所处种种：

他兄弟在小筑两年。我一直遵着嘱咐，未允他等入内看护……除婉柔独自奉舞外，他应不知此间小筑二楼乐舞有何玄妙。

莫非晏枢密早疑他兄弟，是以只让教其在外看门？

“你只看婉柔拿获账册，即行涂抹账册涉宰执事。处置后密作誊录，急递回京。原本交与婉柔带回……若她另有主张，你只密报，不做限困。”

只抹去吕相、晏枢密与钱庄事，密为誊录送副本，原本由婉柔自行处置？

两日前晏枢密不是疑婉柔有异心，要我查之并做限困？

……或是晏枢密疑皇城司暗子是婉柔，此番发现是李大郎，是以不再疑他？

赵牧春将信从头到尾又细看一遍，前后翻了翻，确无其他话语。这才将信纸叠了在烛上点燃，丢到书案上水瓮之中。

他在背起手踱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目光穿过幽暗长廊落到尽头楼梯处，周敏芝的厢房依然透着光亮。

这周大人是皇城司安插在提刑司暗探。

难怪昨日堂审，他明审凶案却意指小筑……信里怎会说他协理处置李大郎？

思虑间，窄暗走廊呼地一亮，周敏芝厢房厚桑皮纸散出熊熊火光。

着火了？未及闪念，门棱光亮又暗了下来。

唔，或是在烧什么东西……方才隐有铜铃响，莫不是他亦收到密信？

赵牧春轻轻关上房门，疾步走到水瓮前，定定瞧着里面已燃成黑灰的信纸：

或是晏枢密与皇城司做了计议，才有此信……多想无益，我只遵着大人意思办就是。

信鸽饱食，拉了几坨鸟粪，又混着水瓮里灰烬焦气，教厢房内气味异常刺鼻。

赵牧春推开悬窗，迎着寒风瞧着北边虚寂墨色：待明晚婉柔拿了账册，恐也是我回京之期了。

当驿卒马蹄声消失在院外之时，小筑值房李大郎也已捏碎了蜡丸。

蜡丸里除了一指宽信纸， 还有一蜡封竹节。

“竹节亲交杨婉柔启。”

李大郎睁大眼睛，不敢信此次皇城司密令竟只这八个字与他。

杨婉柔只是一女子，不过奉色舞搏人调笑。

怎地这晏枢密和陈公都如此看重她？晏枢密要我限困她，陈公又只将密令独与她知……

“咕咕～咕咕～”白羽信鸽在他手中低鸣，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将信鸽往窗外天空一抛，信鸽便振翅而起。

墨空黒檐，白羽鸽并未远去。

只绕着客栈厢房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到院中巷口，好像被什么人接了。

随后只听“哒哒～哒哒～”马蹄声远去。

“小娘子可曾安歇？有陈公书信。”

李大郎的声音在黢黑小筑内回荡，后堂鸽笼的信鸽亦被惊起振翅，咕咕之声不绝于耳。

语音未消，鸽惊低鸣时，天井后堂厢房已有红光透出。

生宣窗纸上现出一抹婀娜剪影，玲珑凹凸之姿正披衣衫，“唔～你送来吧。”

“这，赵院外有交代，不允我兄弟过前堂隔墙半步……”李大郎只是立在中堂门槛外，侧头避开那天女之形。

“无妨，先前不允入内只是防你等窥小筑生意。如今没有客人，可不必避讳。奴家亦不是滑舌告密之人。”

李大郎捏了捏手中的竹节，又瞧了瞧天井上的虚空，终于迈步走进了中堂。

这一步，他足足等了两年。

两年来，皇城司的差事让他历历在目：

当初陈敬密派他来此，曾嘱他多行窥探小筑所营，内里又作何生意。

可赵青外却严令他只在前堂看护大门，言说里间贵客不愿见西军旧人。

其后，赵青又说动了县尉赵正，中、后堂一楼皆交由找赵正三兄弟看护。

是以陈公屡次询问或遥做计议，他始终入不得中堂半步。

除十五、三十有客人来，杨婉柔奉乐舞，其余小筑里间并无人住。

如今初次在无生意时杨婉柔在内独住。

“吱嘎～”厢房门开，温软之气迎面而来。

给中堂天井的冷腥里注入了一抹果木甜香的轻柔。

李大郎正提着的心被这股香柔包裹，渐渐的松了下来。

“小娘子这香……可真教人心安神往呐，不知叫甚名字？”

“嘻～自来陵江县，你却是第二个问奴家此香的人。”

一袭素色罗衫，两抹月痕，杨婉柔柳眉浅笑，撩着耳边青丝。

李大郎这六尺男儿低头一瞧，两点粉晕入目。他赶紧侧过头来，双手奉上竹节，抽动着喉头不语。

手中一暖，如无骨细柳拂过，杨婉柔便已扣碎蜡封，在烛前展信来读。

红烛浮颊，睫目含春，樱唇微翘，雪脯起伏。便是太真临凡、玄女显圣亦不过此态。

她姿容慑人心魄过甚，言语行事又教我隐有威压……

李大郎不敢在门口久站，闻着后堂里信鸽啼鸣，便点了火镰走了进去，想着喂些吃食。

杨婉柔独坐烛前，腰间鎏金香球淡淡白烟袅袅，似云聚云散一般。

要我拿账册便与周敏芝，并嘱他勿在小筑事或凶案事上计较……此事易办，只是这周敏芝与我素未谋面，如何与他交割账册？

杨婉柔二指夹住纸端，一指轻捻将信徐徐展开：

‘只消你在周敏芝近前，他自会知晓你是交割之人……另，谨防李大郎泄你我之事……周敏芝并王富春处置他时，你宜远离以自保——皇城司，陈敬。’

处置李大郎？

杨婉柔脑中迅速闪过这两年在小筑内奉舞事，历历在目中皆无李大郎兄弟身影。

两年暗子，他并无纰漏……回想这三日，李大郎六日晚才现身份，更只替她送一封书信给陈敬。

其间赵牧春等皆在客栈，只她与李大郎独在小筑，定然不是那时泄了隐秘。

她两指将信纸一展，在烛火上点燃，凝眸冷视焰火思忖道：或是他有西军前事被抓了把柄……

明着教周敏芝助王富春，除去李大郎这暗子……又特意嘱我远离自保……

弃子！舍他换晏枢密对我疑心消解。

“嘬嘬～嘬嘬～”寂无声息门外，只有李大郎逗鸟的声音。

信鸽似乎都已安静下来， 只是偶尔有扇动翅膀的“扑棱”之声。

信燃将尽，阴火灼指。

杨婉柔只是轻甩了两下，那些火点灰烬便如星落，转瞬便消失在厢房内。

信中只教我交割账册，却于荐我明年五月秀选事不置一字……若无账册，他或用此间事为我把柄。以李大郎事观之，只恐我又多一樊笼……

杨婉柔润白玉手紧紧扣着香球凤纹，转瞬间便已被烫的通红。

锥心之痛却只教她纤手巨颤而不松：李大郎究竟有何机密，竟能教陈敬翻脸来拿他？若与我无涉，救他亦或能助我浴火而生……

深邃的后堂逐渐平静下来，李大郎雄浑呼吸声却愈发清晰，这是西军精锐的呼吸声。

耳中回荡着这呼吸声的却不止是杨婉柔。

张平安，这位昨日独闯公堂，呈西军青布质证凶手并非李大个的少年，此刻的脑海中也有西军军汉雄浑的呼吸声。

王先生说已将青布作书送狄都监。若他能查得凶案那晚西军逃兵，李大个便不用顶死罪了……

张平安躺在床上，眸光如星瞧着北面黢黑的天空，期待着那慕容义旧部狄都监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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