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自我非我

“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王富春一手握着香球，一手攀着栏杆，正一步两三阶往上急走。

突然，从二楼楼梯口传来赵牧春沙哑的声音。

“唔～听说有贼匪行劫……”王富春放小了步子，边走边答。

赵牧春此刻药力也已退尽，只是脸色发白、唇角干裂。

他倚着栏杆，恰好挡住了楼梯口。

王富春瞧着他：脖颈涨红，额前豆大汗水不停滑落。好似刚刚大病一场亦或是做了体力粗活一般。

“不知哪来贼人，趁夜欲偷柜上银钱……呼～呼～”赵牧春喘着粗气，淡淡回道：

“好在被小人撞见，他受惊便逃去了。”

“噢？赵掌柜可是受了伤？”王富春见他没有让路的意思，只得停下脚步向他身后张望。

“今晚客栈怎没伙计在？”

“多谢大人体恤。”借着楼梯边灯笼，赵牧春瞥见了王富春手中香球。

灯耀凤纹，他心下便如明镜一般，知道王富春在瞧什么。

“近来客栈无客，是以早间就教众人休息两日。想是贼人窥见以为有机可乘，便来行劫。好赖只是撞到小人，擦伤了手脚。此刻只感头晕，休息几日应无大碍。”

王富春站在低处，抬眼便瞧见赵牧春身上干净。手掌微有红印但不见伤，只是扶着栏杆一直微微发抖。

婉柔受了轻伤，又受惊吓晕过去了……

“原来如此。赵掌柜勿忧，本官方已遣人追缉。”王富春淡淡道，“不若下楼细说，本官还须问你词状以备此案探查。”

“有劳大人亲自问话，请！”赵牧春见王富春并未强入，暗舒了一口气。

方才周敏芝打马追出去时，他便担心引来更夫并巡街弓手。

是以才强拼一口气，连托带拽将杨婉柔拉到了厢房密道。

刚合上暗道木墙， 便有弓手上来查问。

见他无事，皂吏便只是收了十文常例钱便离去了。

“小人去给大人斟茶。”王富春刚在大堂坐定，赵牧春便要起身。

“不必了。赵掌柜若身子被贼匪所伤，那就坐着回话吧。”

“如此小人便失礼了。”赵牧春却已支撑不住，便不再推脱，虚坐一旁。

此时已有衙役在客栈内外举火把巡查，赵牧春只得将事情细细说出。

只是他隐去了杨婉柔被劫事，说如厕出来见有人行劫，上前阻拦时被撞到在地。

言语里亦未提及周敏芝在场，并打马追出一事。

切不能教此间事传扬出去，不然晏枢密、吕相并着皇城司都要受些牵扯。

若新党藉此发难，那时莫说我，便是婉柔亦或被推为弃子。赵牧春心中甚是惶惶。

“嗯～”王富春瞥了瞥门口衙役，朗声道：

“本官方才遇见周大人，他说出去涎香楼买吃食，若周大人在，这贼凶或不敢出来伤人。”

晏枢密用人确是慧眼，若你将杨婉柔说出，那今晚之事恐将为朝廷大震矣。

两人正说话，周敏芝从茅厕边小筑门口走了过来。

“赵掌柜受伤了？是何人大胆行劫？”

周敏芝才进门一只脚，便朝着王富春这边切声问来：

“方才若我还在此间，定不叫那贼人走脱。”

“只是被撞倒受了皮外伤，不碍事。”赵牧春见周敏芝讶然模样，心知他亦不想节外生枝。便接过话来，勉强抱拳道：

“贼人定是瞧见周大人也出去了，这才斗胆行劫。”

周敏芝瞧着赵牧春，却和王富春眼神相交，又轻轻摇了摇头。

李大郎不在！

王富春心中犯疑，嘴上却问，“赵掌柜，本官记得小筑有护院在。今晚贼人闹出如此动静，怎不见护院声响？”

赵牧春瞧了瞧周敏芝，又抚了抚自己小腹，心中恨恨：

定是走漏了消息，被他知晓账册事。今晚先下药到茶水，趁我与周敏芝失能，单劫婉柔手中账册。

他是西军旧部，或是用账册去投新党……哼，难怪皇城司弃他，晏枢密要捉他。

“小人不知那护院去向。”赵牧春转过身来，“今晚小人应是吃坏了独自， 腹泻不止。一个时辰前那护院李大郎还给小人送了手纸。”

嗯？周敏芝说他晚间腹泻不止，赵牧春亦是一样……这两人莫不是被下了药？王富春心中一惊：

这李大郎西军出身，或是有些三教九流手段……若他真要劫账册，在钱库时听见他送手纸暗语，却是说给谁听？

王富春摩挲着掌心香球，心中却犹如晴空霹雳：难道是杨婉柔？

“王大人，这李大郎不在，明日凶案复审是否稍做迁延？”周敏芝走到近前，见王富春沉默不语，坐下插话到。

提刑司文书教你凶案审结便捉拿李大郎。如今李大郎逃匿，且看你如何处置。

此刻周敏芝心如潮涌：若能多拖得一天，我便可拿到刚子词证。

虽说他觉着是李大郎下了泻药与他和赵牧春，甚至是劫了账册。但此举恰好除去了他觊觎账册的嫌疑。

反之，他还能籍凶案攀扯王富春。

待得翻案之时，再教王富春签押勾连西军并中枢词证。明年磨勘政考，陈敬定助力他升迁。

思虑至此，他不觉嘴角微扬，手亦摸着怀中玉镯。

“莫叫火把给客栈烧了，且退出去！”王富春突然对着门口的衙役叱道：

“又不是甚大案子。既然人财皆无恙，那就散了吧！”

账册交割、李大郎弃子、周敏芝皇城司暗子，此三件事只有我、杨婉柔并着他们二人知道……能以隐秘说动李大郎的只能是杨婉柔和周敏芝！

若是杨婉柔……我预先撕去私印交子明账，又未教杨婉柔暗账诀要，与我应无大害。

若是周敏芝……李大郎只在他马前数步，他竟勒马不追，嫌疑颇大，腹泻亦或是苦肉计……只是他得了账册应是要速结凶案，便好回去复命。为何言语间要迁延复审时日？

思虑至此，王富春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

“咣当～”他将鎏金香球抛到桌案，火灭香烬。

“此物是周大人拾得，恐是客栈物事，本官便物归原主了。”

不待赵牧春答话，王富春又对周敏芝抱拳道：

“既然今晚无事，那明日复审还是不要耽搁。不然恐人在磨勘政考时有闲话说。至于提刑司安排的后事，我自上报并做追缉。”

“这……”周敏芝一时语塞，心中更是如遭重锤，只余冰渣冷泉：

好个王富春，我竟无话答他。若明日复审结案，来年政考我将如何？

惊忿间他亦只能紧紧握住怀中玉镯，冷脸说不出半个字。

他怀中是何物事，怎一直摩挲不松？王富春起身走时瞥了一眼：瞧着是圆镯形制……

“王大人慢走。”赵牧春捏着袖子擦掉满头汗水，只是赶紧撑着桌案起身勉力躬身施礼。

今晚被劫物事他自知道。

不消我说，他定会遣人极力追缉。无论是账册还是李大郎，皆是他心头之事。

赵牧春心潮稍缓，又瞥了瞥周敏芝：

他亦是皇城司暗探，皇城司要拿账册，又弃李大郎……怕不是他煽惑李大郎行劫？我需密信速报晏枢密，听其定夺。

“周大人，小人身体不适，不便伺候。还望周大人见谅。”

婉柔还在密道中，方才粗看时伤口发黑似有毒，想是因此昏迷不醒。我需速送她至小筑详加看护……赵牧春心中转念：

信鸽亦在小筑内，我需尽快作书报信。

“唔～不妨事，我自理会。”周敏芝虚扶赵牧春，指着楼梯道：

“赵掌柜身子欠妥，还须尽快将伙计唤回分担一二。”

你要如何与我无干，只待你唤回刚子，我便有八成胜算。

我且先去城外驿站急递情状与陈公……他见王富春背影已匿院外，这才掏出那鎏金斑驳的玉镯来：

成败便在这一两日。我定要搏惊天功绩，教湘君家眷不能拒我！

“咣！咣～咣！”三声更鼓已然响起，浓墨夜色深处，只听到周敏芝马蹄远去之声。

碑林风啸处，李大郎已将账册深埋在青石板下。

回望山下星火点点，身倚无名英烈残碑，北风催背似带来了西北黄沙。

“三郎，此间事了，我们去投狄都监！”

“咿！”三郎无舌，却依然环目指北，朗声而应。

我只在刃上用了少许蛇蜕引毒，教人瞧着和五步倒相似。

你只消昏死几日即可恢复如初。李大郎拾起包袱挂在身上，心中暗思：

下刀亦极浅，不会留下疤痕毁你身子……此当年慕容统制所教，我等取贩盐铁时多有使用，定能骗过陈敬等爪牙……

李大郎、三郎迎风登山路而北，朝着当年他们来时的那个方向大步而去。

有人北去就有人南来。

“哒哒～哒哒～”刺面厢兵策马疾驰，从龙泉山麓县道疾驰而来，直直奔向县城西门边陵江县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