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秋阳无力,薄云中藏。
彭祖百忌曰:成可入学,争讼不强。
辰时末刻,陵江县衙前堂一阵喧嚷。
“王先生,这堂鼓非命案、重大冤情不可敲响,违者笞二十。”赵正拦着王真和他身后张平安切声到。
“这是鸣冤状纸,且请县尉呈交王知县。”王真傲立鼓前,只一手递出白绢。
张平安侧身上前,举起木锤用力砸下,堂下衙役竟皆未拦阻。
“咚!咚!咚!”,堂鼓声声,震下衙门黒檐上的凝露,敲醒了衙门外街道上的商贩。
“堂鼓又响了?今日衙门不理事?”
“不理事岂不违了王法?你看,好像是有人要敲鼓鸣冤。”
半个时辰前,日泄云隙处,陵江县学诚敬堂。
“先生,学生主意已定。只问初心不做他想。”张平安直裰肃整,正立施礼。
王真拂袖起身,握着《清静经》虚点他额间,正声问道:
“你可想好。救一人而使边疆万人临危,是对是错。”
张平安闻言,从背后抽出一根竹棍放在案上:
“新笋便曲怎生得直杆?先生碑林教我,乱麻须先找线头。今学生已抓住线头,只待次第捋顺。若今日不为,似此事便多矣,恐再无人能捋之。”
“好!”王先生眸中闪亮,“我便与你同去,直进衙门敲那堂鼓。”
二人直入县衙,竟未有人阻,只是赵正守在堂下。
见王真要拿鼓槌,这便上前劝阻,却全然无向前堂审时折张平安竹棍之戾。
真常应物,真常德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堂鼓如雷,张平安心潮却渐渐平静下来:对错如黑白,若一开始便分明,又何须我这学子来敲堂鼓?
赵正面无表情瞧着面上红潮渐退的张平安,接了王真手上状纸。对着拿水火棍正欲上前衙役摆了摆手,便转身从而去。
“王先生稍待,我这就去禀告王知县。”
鼓声已歇,前堂外渐有人围拢打听,不明就里。
后堂王富春已具着袍服,正了官帽,端坐在“恤民如水”匾额之下。
“大人,他们来敲鼓申冤了。”赵正推门而入,脸上却带笑意,“大人神算,属下佩服之至。”
“李大个和那厢兵现在如何了?”王富春平声问到。
韩经略文书上最后话语‘狄姓都监已拿蒋秦词证。’又现眼前。
果是他们!那日受韩经略私嘱来此,却官服齐整公然叩门……不党之态便是做给谁看?贼配军,只配去搏命!
“属下不知。”赵正见王富春言语无声色,却问李大个二人,便低头抱拳答道:
“早间送饭食,李大个未醒,只那厢兵吃得爽利。”
王富春闻言,眉角一跳,不自觉的搓着掌心仍微痛凤纹烙印。
沉默片刻,他只是淡淡吩咐道,“去请周大人到前堂,先见王真。复审、翻案……就教他们一同商议吧。”
“是!属下这便遣衙役去敲锣,告知市井巳时末刻升堂。”
“唔~那金疮药送去了吗?”王富春并未理会堂审事,只是促声问。
“昨晚不见他人,早间说多谢大人体恤,只是皮外伤,不消用药。”
“女牢看守可有事禀告?”
今日王大人问话怎地没有章法?
赵正心头蒙雾,想不清明。便实实道,“守牢门能有何事?”
韩经略手段较晏枢密更厉……如此行事,新政能通达否?
王富春只是深深呼了一口气, 摆手便让赵正退下,不再言语。
“巳时末刻升堂审案咯!咣~咣咣!钱庄凶案今日复审!咣~咣咣!”
县衙的堂鼓、衙役的铜锣响彻陵江街市,又透过了小筑院墙,却都没有惊醒正在沉睡的杨婉柔。
赵牧春一夜未眠,凝眉紧锁。
他一手按着微抖的指节,一手用金钗轻轻挑开杨婉柔腕上白绢:伤口已凝,皮肉血沁复润,不见黑斑……应不是中毒。
他直起身来,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又锤了锤肩膀,心中微微疏了一口气。
厢房无窗,饶是外间已有青光,内里依然昏昏。
他打了火镰欲重燃烛火,可那九层莲台早已朱泪尽叠。
赵牧春拾起杨婉柔床榻边香球欲燃,却里里外外找不到香粉。只得合上又放于枕边,喃喃自语道:
“如何都不见了?……子时信鸽已飞,后日或有消息来……”
事虽不济,然他仍觉重担已卸,只是黯然将杨婉柔肩头锦被又捋了捋,便轻阖房门而去。
厢房门轻闭,县衙门大开。
周敏芝打马刚到衙门口,便见门内外已挤满了人。
“接着!”周敏芝跳下马背,拍了怕鎏金马鞍,便将马鞭丢给了迎上来的衙役。
“好生照料,退堂后还有重赏!”他青袖一挥,排出五枚铜钱,在那衙役脸上拼凑出了一朵向阳的梅花。
“哗哗~”衙役用手掂了掂,回头瞥了一眼县衙大门,便赶紧收入怀中。
“今天日头好,周大人定有喜事!”
“哈哈~”周敏芝掸了掸衣袍,突然眼前一亮:刚子?!
刚子正跟在一群伙计后往衙门里走,一边挤还一边嚷嚷,“让开让开,王知县唤我上堂问话……张平安!你怎么又来了?”
“嘁~我不来谁敲这堂鼓?笞二十,你敢敲?”正立在鼓边的张平安瞧见刚子,便上前一把将他扯到身边,道:
“昨晚让你莫回乡,你不听。今天如何,还不是应我言语要陪我上堂?”
“尽胡扯!卯时就有人来说王知县唤我。你几时敲的鼓?”刚子昂起头,一把打掉了张平安揪着他衣襟的手。
“小郎君,你是说卯时王知县就遣人去乡下唤你来?”
王真本背手闭目,肃立在旁。听得刚子话语,眸光突闪,俯身急问。
“唔~来人如是说……”
刚子话还未说完,便被人一把拉了开。
“你来的正好!你说那柴刀形状,且速速与我签押词状!”周敏芝顾不得被挤得歪皱袍带,只是拉着刚子要去堂上桌案。
“昨日才签押,怎地今日又……”刚子勉强稳住身子,正待朗声咒骂。
一回头,青袍上的锦云獬豸纹映入眼帘。
“周大人?你怎地……”
“昨日签押?你在何处,与何人签押?”周敏芝脖颈粗红,贴面问到。
刚子只觉手抖脚软,都不敢去抹脸上口水,只是将将抬手指着张平安。
“周大人,你要的可是此物?”张平安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纸,几张朱红手印信纸。
而那卷白纸从上而下徐徐而落,分明就是一把草叉形状柴刀。纸上那签押手印在云隙青光下更显赤红。
周敏芝双眸由圆而睁,似市井泼皮一般,闪着寒光。
他突地并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夺。
“啪!”一声脆响,手上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棍。
张平安一手将书信、卷纸递给王真,一手举着竹棍,调笑道:
“在客栈初见,周大人也是这般急躁,那时只用竹棍惊了大人的马。今日又如此,小子只好得罪了。”
哼,伶牙俐齿!周敏芝亦觉方才有失体统,只得揉着手背,对立在侧。
“依律法,非审案官员不得私下取证签押。违者……”
“违者堂审时不得用以实证。”
王真上前半步,挡在张平安身前,接过了周敏芝恨恨之语。
账册事被陈公尽付他人,如今堂审词证若亦为旁人得先,此番陵江之行岂不白走一遭?或成皇城司、提刑司笑柄,更遑论磨勘拔擢。
见周敏芝只是凝眸不语,王真倒先开口,“众目睽睽,大人亲口言说非审案官员,私里取证不可用。那我便匿了这两件物事不用。”
“王先生,这是?”张平安正躲在王真背影里暗自得意,突然听他说要匿了证物,心下突如火灼。只是被王真背着的手用力一掐,这才止了话语。
他此话何意?周敏芝瞥了一眼身边刚子,只见他脸色发白,身子抖如筛糠,直立不得。
该死,方才过急,不但在这二人面前失了官体,还把惊吓了刚子。他如此模样怎在堂上问得话?!
“张小郎君前次堂审呈上青布,本官亦铭记心底。后来细思,或真如他所言李大个非真凶。”
周敏芝心道:不宜在此与他们计较,不然稍待堂审我在王富春面前哪有脸面?
“此番若有这两件物事,定不教好人蒙冤,恶官害人。”
“哦,那就请周大人代劳了。”王真递上花卷和信纸。
张平安心中却如破鼓乱锤,张嘴却喊不出话来。欲奋力向前夺回周敏芝手中词证,无奈又被王真死死卡住手腕。
血冲青眸,张平安红着眼正要和王真辩论,却只见他一手轻按怀中。
对了,狄都监亲笔信王先生并未交出去,只是与了周大人柴刀画卷和刚子词证。
“世间事如乱麻,须理得线头。”王真蹲下身子,瞥了一眼眉目清亮正抱着词证往堂上走的周敏芝,低声道:
“你以为黑白分明,线头可见。实则抖糠眯目,却是人家设下陷阱。若要竹棍不再为人所折,须先看清楚。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走。”
“可那李大个若真无辜……”张平安似懂非懂,紧紧咬着唇角,只是眼眶已润。
“只要周大人确能翻案,李大个便不会死,何必管他真意如何?你又何必强出头,行难为之事?”王真伸出手指,揩去了张平安眼角盈泪。
“你只是一无名小子,在一边方看得清楚。狄都监信中之意尽在此间。”
巳时末刻将近,王富春却仍默然端坐牌匾下,亦如他初来陵江县时欲兴百废的入定之态,只紧握拳中多了灼热凤纹。
前堂,张平安垂首于王真身后。
小筑,杨婉柔静卧鎏金帷幔之中。
千里外的大帐里,狄都监正刮拭獠牙鬼面上的刀痕。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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