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执棋者谁

“经略文书？王大人方才是说查实真凶，莫不是……”

“或是西军逃兵！前次堂审我亲见那小郎君呈了青布物事。”一直裰文士指了指堂鼓边的张平安。

“喔，我亦想起来了。你那日言说寅卯时院内有西北口音。”一褐色襕衫商贾拍了拍身边李庆利，道：

“或真被你听见那凶犯话语了。”

堂下众人纷议，只王真和张平安肃立堂鼓边，默然不语。

周遭吵嚷，然张平安之心静湖浮萍，随波而动。只握着竹棍的手骨凸筋现，在青砖上轻划。

王先生先前与周大人词证，便是知晓王知县已有准备。

故此才私里藏了狄都监书信，不然亦如词证一般……

他抬起头，只见王真闭着双目仰面沐日，手兀自轻抚怀中书信处。

“来人，取那柴刀并青布物证！”王富春朗声喝断了众人话语。

周敏芝兀自矗立案前，背身朝匾，不见面目。

只是他扶着案角的手在微微颤抖，另一只却按在了腰间空荡处。

不消片刻，赵正便领着差役将柴刀、青布还有那破损西军衣物一一放在堂前。

“周大人，众位！在下昨夜依王大人嘱咐详做勘合。”赵正将青布比在军衣左臂，三道墨线完全相合。

接着又展开画卷，举起柴刀，两件物事只在刀柄不同。

“这青色军衣便是凶手所穿。且看张小郎君所呈青布，其间黑色血块、墨线并无二致。”

“周大人，请上前观看。”

王富春起身走到周敏芝身侧，打开折扇替他轻轻扇着。

“王大人思虑深远、筹谋足备，理应超擢。”

周敏芝身后天井的青光映不亮他身上的獬豸纹，折扇的冷风亦吹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既是大人安排，应是词证无瑕，何须我看？且请唤真凶上堂吧。这盘棋是在下输了。”

说罢，周敏芝抬步上堂。却舍却主位，只在堂前案边，王富春原位处坐下。

若不是你强要来赌，李大个又如何会死？

折扇的风透过青袍云纹，直入肺腑，荡起了王富春心中阵阵涟漪。

他昂首对着明镜高悬之匾，直入案后端坐堂中主位。虽是面朝堂下正围看物证众人，眸光却落在天井之上青空处。

“韩经略文书为证，查实凶案为西军一厢兵所为。现凶犯已到案，押他与李大个上堂！”王富春凤纹掌心按着惊堂木，“啪～！”，震开了堂下众人。

“不、不好了！”赵二郎从廊外呼喊这疾奔而来。

“咚～”又撞到廊下獬豸石兽，踉跄着扑在堂中，“李大个，他、他死了！”

死了？原本如死水的周敏芝双眸突现泉涌。

他腾地起身，对着赵二郎抽动着喉头，却没喊出话语。

侧过脸，他死死盯着王富春，似在问：你已经赢了，为何反要杀他？

堂下众人轰然而喧。

“李大个死了？怎地死法？”

“将将要给他翻案，竟然死了……莫不是有人谋害？”

士人百姓、商贾贩夫或指戳堂上，或言说背运，吵嚷不息。

王富春却入定一般，眼中更无周敏芝愤恨不解之态。

他只是默然凝视外间，好似在瞧更远更高的地方。

“带那厢兵上堂，本官来审！”话语无风无浪，淡然已及。

“咔～咔～”竹棍戳地，张平安手突青筋。用力处，棍尖竹裂，却浸入他滴滴泪水。

“瞧清楚了吗？”王真递来一素巾，轻声道：

“庙堂与江湖不同，从无对错只有利弊。”

张平安擦去了满脸泪水，低声道，“先生，我们回去吧……”

“这局棋你还未看完，你并不知棋手是谁，怎可轻退？”王真接过素巾，又帮他擦了擦衣襟泪水，温声道：

“要和棋手站的一般高，才知将来要如何做。择机待时非一时一事之意，你要谨记于心。 ”

“嗯！”张平安用衣袖揩掉眼角淌出的泪花，目如虎犊盯着匾下阴影里的王富春。

“或不是他……”王真拍了拍张平安肩头，却如王富春一般，抬头瞧着天井上的青空。

“哗啦～哗啦～”铁链拖地的冰冷从廊外传来。

堂下众人闻声屏息不语，只是伸长脖颈瞧着。

厢兵面上刺满墨色，瞧不真他的眉目，只两把明晃晃钢刀架在那厢兵颈后。

“姓名！”王富春冷冷问到，又瞥了一眼侧立的周敏芝。

他这是……有杀意！周敏芝与他眸光相接，心中突声一阵寒意。

原本正欲发难，又闻听王富春问话似不寻常，便只能讪讪而坐。

“无名无姓，军中弟兄惯常唤某头兵。”

“韩经略文书中言说你自认杀了王账房？”

“是，那堂上衣物便是某当日所穿，韩经略信中的词状便是某亲手所写。”

王富春瞧了一眼赵正。

“啪！”赵正将韩经略文书、信中他供词、堂审词状一并拍在地上，“签押便是认罪，逃不脱砍头刀！”

那厢兵扯过词状等物看也没看，一张一张按下殷红手印。

“好，倒是西军汉子。”王富春瞧着他签押完，又阴着脸对周敏芝道：

“周大人，方才见你似有话要问，但问无妨。”

说着，只把韩经略文书展开一页，推将过去。

钱庄凶案事算你技高一筹，反正陈公密令教我莫再深查。现在若凶手是这厢兵，那李大个之死看你如何应对。

周敏芝按着文书拖到眼底，却只是盯着堂下问道，“李大个如何死的，你可知情？”

“某杀的。”那厢兵只是左右按掌印，头也未抬便随口答道。

‘此乃绥远城治军不严，我亦难辞其咎……现以文书同递潭州府提刑司并刑部，另奏请圣上责罚…… ’

韩经略文书句句合乎律法，重如千钧，教人动弹不得。

“你是绥远城边军？”

“正是绥远城狄都监麾下！朝廷克扣了三年饷银。某本欲逃，却在此间碰到蒋校尉。”那厢兵声如洪钟，公堂内外皆听得真切。

“蒋校尉只笑语教某去劫财。某瞧着有钱庄，便用刀挟着李大个杀了那账房。”

话到此处，周敏芝仿佛冷水泼面，忽然明白了为何陈公止他行事。

韩经略…陈公…晏枢密……他侧眼瞥着正用梅枝锦帕擦汗的王富春，又摸了摸空荡荡的怀中，肝胆苦涩直上喉间。

账册、翻案…刘湘君……心中一点火花全然已灭。

然堂下众目睽睽，他又不得不往下去问。

王真拍了拍张平安肩膀，又隔着衣服顶了顶怀中书信。

张平安通红双眼瞥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是紧紧抓着手中竹棍，手指“喳喳”直响。

“咚咚～”周敏芝猛叩了桌案两下，正声问：

“既韩经略查你实证，遣你归案，你为何又要杀李大个？”

“那日某只得了两贯四百钱。昨夜在牢内与他纠缠，他情急失言，说某走后他又私拿了五片金叶，要某今日堂审认下。”

“哗啦～”镣铐声响，那厢兵签押完将词状一把丢给了赵正。又“叮当～叮当”地用铁镣敲着地面青砖，愤愤道：

“某怎能认未做之事？便与他扭打。不晓他不经事，稍挨了两拳便晕死过去。”

地上青砖映着午时红光，从厢兵背后映入周敏芝眼眸，难辨厢兵面目。

“那你为何不将他之死报与衙役？”

“早间某才发觉他已冷透。反正是死罪，再杀一人也无分别，是以只吃双份早食，未与差役言说。”

“原来如此，难怪李大个先前要认罪，原是劫杀有份，还私吞了五片金叶。”李庆利身边商贾抚掌恍然

“如此看，先前王知县判李大个流刑亦无不妥。”那文士应声道。

“想是暗中被打了要害，又或是王账房索命，合该他死。”

四下议论又起，王真却拉着张平安挤出了县衙大门。

门外，云破天晴，午日暖人。只是那秋风飒飒，直吹得脖颈背脊寒凉阵阵。

“王先生，狄都监的书信还是烧了吧。”

“为何？”

“小子莽撞，已然害了两条性命，怎能再用书信牵扯狄都监？”张平安昂起头来，指着云隙泄下的金光，清声道：

“我要去那里，教世间知道，除了利弊还有清白！”

“好！这才是侠义之道。”王真捻须，掌着张平安肩膀往北面县学、无名碑林走去。

择机待时，非一时、非一事。

只是这师徒二人未必知晓，亦可能，非本人，非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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